馬馱沙是小地方,鐵匠鋪子就兩家。
一家是馬橋的蔣興陀,另一家則是他的師兄、家住孤山的石大力,今日沒來。
蔣興陀手下本安排了五個太倉海船戶子弟,跟着學習打鐵年餘了,目前只能做些機械的重複工作,連簡單的農具都還沒試手過,談不上有甚麼本事。
與他們相比,雜造局匠人周春的幾個徒弟就要強上許多了,打鐵五年以上,但在雜造局內部,依然算不得正式匠人。
“周大匠既來此,便安心住下來吧。”邵樹義說道:“我已讓人在馬橋找了三戶人家,你們直接住過去便是。寄住的民家爲你等洗衣做飯,每日但打鐵,餘事不用問。至於工錢,每月給你五錠鈔,你自己看着分。唔,七月也給。”
周春一聽,嘆道:“曹舍如此大方,真教我不知說甚麼好了。”
邵樹義好奇地問道:“你在常州雜造局,每月得錢幾何?”
“沒甚麼好隱瞞的。”周春苦笑道:“有時二三十貫,有時十餘貫。每日可在局裏喫三頓飯。”“工錢何來變動?”邵樹義有些奇怪,莫非常州雜造局還是搞計件制,而不是拿死工資?
“看上官心情了。”周春搖頭道:“興許哪天大使、副使、怯薛們多喝了頓花酒,賬做不平了,就得在我等無權無勢的匠人身上想辦法。至於他們幾個”
周春指了指四個徒弟,道:“每日混兩頓飯,按理來說還有十貫鈔可領,實際上拿不到。不過倒省了家裏口糧,也算個不錯的去處。”
邵樹義微微點頭。
作爲現代人,一開始他對包喫飯這個概念沒太多理解,現在則比較深刻了。
簡而言之,包不包喫飯,工錢天差地別。
比如他一開始爲鄭家扛包,能蹭一日三餐,工錢只有十五貫一月。
如果不包喫,那工錢得漲到二十大幾貫,好工作甚至在三十貫朝上。
喫飯是大問題。
周春這幾個徒弟能在雜造局混飯喫,哪怕只是粗茶淡飯,已經足以活下去了,對於負擔較重的家庭來說,真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一一十七八、二十嘟當的年輕人,胃口可不小。
但也只是能養活自己而已……
想到這裏,邵樹義問道:“周大匠”
“真當不起大匠。”周春苦笑道。
邵樹義笑了笑,道:“周師傅可有家人?”
“師傅”這個稱呼在大元朝一開始多拿來稱呼僧道,比如邵樹義數年前曾見過的那個僧人,店夥請他喫茶時就喊師傅,後來慢慢擴展到了百工、戲劇領域。
“父母已不在,有妻子五人。”
“子女可都已長成?做些甚麼營生?”
“長女爲機戶,已嫁人,時常哭訴手上已滿是裂口,還要爲官府不停織布。”
周春的神色有些黯然,“大郎較爲瘦弱,打不得鐵,在雜造局做戰襖,養活一家子頗爲喫力。三女亦已嫁人,與夫君做些小買賣,勉強餬口。小郎止九歲,不知將來做些甚麼營生。”
邵樹義想了想,一大家子生活都不容易。
他們是城市居民,手停口停,一旦沒活幹,就只能全家捱餓。局勢混亂起來,他們也是最慘的,因爲兵災往往發生在城市,只不過匠人的處境可能會比普通人好那麼一點罷了。
邵樹義看向虞淵,問道:“可曾給安家費?”
虞淵一愣,不好意思道:“未曾想到。”
在他看來,把周春師徒請來,是因爲江陰州尹張洋出面疏通、他和葛大吉上門給雜造局副使趙明遠送禮,周春也是受趙明遠指派出外做工,如此而已。
可現在一聽,居然漏掉了周春師徒的家人,確實是他的疏忽,因此立刻說道:“我這便跑一趟常州,給他們送安家費。”
“工錢也提前支了,一併送到其家人手中。”邵樹義說道。
“是。”虞淵應道。
“可還有甚麼遺漏的?”邵樹義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