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請教大匠。”虞淵虛心說道。
“每領甲至少要六十個工日,十五領就是九百工日。按三個人同時幹,最快也要十個月。”
周大匠說道:“這次我帶了四個徒弟,本事還算湊合,五個人一起來,差不多要六個月,還得提前備好料,不然還得耽擱。”
“也不長啊……”虞淵一怔。
他感覺比製造皮甲慢不了多少,因爲後者在加工皮革過程中需要等待不少時日,而打鐵無需等待,幹就是了。
“你說得沒錯,六個月是不長。”周大匠說道:“可趙副使只給我四十天。四十天,要把十五領甲趕出來,除非……”
“除非?”虞淵追問。
“兩件事。”周大匠說道:“其一,鐵料不能是尋常的生鐵片子,得是灌剛(鋼)。拿兩硬一軟三層迭打,炭得是好炭,林慄、桑木之類就行。如此得來的甲片硬而不脆,箭射上去會滑。其二,你要給我再找幾個幫手,手藝要過得去,不能是生手。”
虞淵聞言,發現事情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讀過不少雜書,但對“灌剛之法”也只是隱約聽聞,至於桑木炭有甚麼效用,更是一無所知。想到這裏,他瞟了眼周大匠,下意識問道:“常州雜造局就是這麼制甲的嗎?”
周大匠搖了搖頭,道:“雜造局這些年,鐵料被上面剋扣得厲害,甲片的鋼火一年不如一年。我打的最後一副官甲,送去大都檢驗,人家說“脆如枯骨,不堪用’。再兼糧鈔給得不足,且時常拖欠,匠人們更沒心思好好制甲了。”
虞淵覺得可以理解。
海船戶、鹽戶不都是這樣麼?水腳錢、工本錢給得不夠,漕運、煎鹽一日不如一日。甲匠能有甚麼例外?
“你去了江陰,不用偷工減料,亦無需糊弄上官,正正經經打製好甲即可。”虞淵說道:“我家哥哥最喜歡有本事的人了,糧鈔定然給得很足,足以讓一家老小喫飽穿暖還有餘,這個無需擔心。”周大匠微微頷首,嘆了口氣,道:“綴鐵片得用皮索或牛筋,不要忘了。”
說完,朝外頭喊了一聲,讓四名徒弟進來見禮。
虞淵慌忙回禮寒暄。
好一番折騰後,葛大吉悄悄扯了他一把,低聲道:“這破廟雖然偏僻,保不齊有人路過,儘快把人送到船上去吧。”
“好。”虞淵沒有廢話,立刻讓兩名縴夫帶着周大匠他們上船。
“趙明遠還答應借幾領大鎧,需要你派人去取。不過你別指望是甚麼好甲,在庫裏喫灰許久了,本身鏽跡斑斑,不一定多好用的。”葛大吉又道。
“有的用就行,我們不挑的。”虞淵連忙說道。
葛大吉點了點頭,再無二話。
至此,虞淵也稍稍鬆了口氣。
他終於獨自把這件事辦成了,沒有勞煩哥哥,應該也沒留下太多首尾。至於後面怎麼辦,還得哥哥拿主意,得儘快趕回去稟報了。
當天下午,在去另一個地點接了七領鏽跡斑斑的盔甲後,所有人立刻前往碼頭。
一炷香的工夫後,黃丙船悄然離開了常州,順流而下,直趨馬馱沙。
臨行之前,他們在碼頭上吃了頓便飯。
南來北往的客商很多,聊起事情來也是口沫橫飛。
其中有人提及鎮南王從江西請來了一支兵馬,匯合次第趕至的大軍,與花山賊大戰。
具體戰況不得而知,因爲他們沒法在一線觀戰,只隱約聽聞賊首之一的朱三山箭瘡發作,已然死了多日。
官軍似乎仍然沒能拿下花山,時不時有屍體往外抬,然後集體挖坑掩埋了。
花山賊應死傷了一些人手,蓋因官兵將賊人首級懸掛於柵欄之下,以示震懾。
至於花山賊還剩多少,無從得知。
有人說還剩五十,有人說最多四十,還有人說可能不足三十了,沒個準信。
花山賊之外的事情就乏善可陳了,似乎沒多少人關心。
只有一個客商抱怨常州怎麼也越來越亂了,剛來沒幾天,就看到有操江北口音的兇徒在大街上與人廝鬥,死傷了好幾個人,官府也不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