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深之前所說,江南各路萬戶府的兵馬都不怎麼願意動彈。
直到五月初十,朝廷實在看不下去,以鎮南王孛羅不花爲統帥,調兵遣將,圍剿花山賊。
但鎮南王也沒有動彈,而是派幕僚前往杭州,與省會商如何行事。與此同時,又派人去花山帶話,行招撫之事。
你別說,這還是有效果的。
一部分亡命徒下了山,但在得知朱氏家產被瓜分,家人已被流放遠州之後,朱滿國、朱三山憤而斬殺招募使者,再舉叛旗一一至此,山上還留有不到五十人。
殺了使者,這就沒辦法了。鎮南王只能又派出使者,督促各路兵馬進剿。
通事漢軍是在五月二十日動彈的。新近升任千戶的韓德帶着數百人自楊捨出發,途經江陰城時稍稍停頓半日。
州同知朱道存、判官馬元崇、提控案牘葛大吉相繼到場,在澄江驛擺了頓薄酒,聊作送別。澄江驛位於北門附近,緊鄰繁忙的江下市以及舟楫如林的黃田港,行人如織,車馬如龍。
四人坐下沒多久,路旁就過了四輛大牛車,滿載一袋袋的鹽。
運送私鹽的潑皮們懶得可以,連篷布都沒蓋嚴實,露出了一層摞一層的麻袋,袋角似乎還有白花花的鹽粒在閃着光。
四人見了,相顧無言。
片刻之後,還是韓德最先說話,只見他笑了笑,道:“真論起來,這個曹洛是不是姓邵?太倉有家盛業商社,其東主名邵樹義,有人查過,兩人長得很像,幾無二致。”
在場幾人都沒表示驚訝,顯然知道一二。
尤其是奉州尹之命查探曹洛身份的朱道存,臉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這廝居然揚言要娶他的姨妹元珍,簡直……簡直破壞他的大計!
再者,一想到如同冬眠般的某物,朱道存就更加憤怒。以前不知道就罷了,現在誰還不清楚朱定是誰殺的?這筆賬固然該記到當日擅自闖入的班首身上,可邵樹義亦難辭其咎。
因此,一股不舒服的情緒湧上來後,朱道存便說道:“曹洛也好,邵樹義也罷,偌大的江陰州,不還得小意安撫,哄着他?”
話帶點牢騷抱怨,但其實很正常。江陰州的官吏難道不正是這種複雜的心情?私下裏抱怨的不是一個兩個,只不過沒辦法罷了。
馬元崇頗有同感,在一旁嘆道:“從去年入秋以來,我一直在整頓諸巡檢司,補全器械,勤加操練,然這些人”
說到這裏,他咬牙切齒道:“爛泥扶不上牆,平日裏但以敲詐勒索爲能事,練起來一個個叫苦連天,好讓人惱火。”
葛大吉眼皮子跳了跳,勸道:“馬判官,差不多就行了。巡檢司就這個樣子,練總比不練好。昨日我路過澄江巡檢司,發現陳巡檢所部比起去年已有所改觀,可以了。”
馬元崇搖了搖頭,道:“不談這些掃興的事了。韓將軍,此祝你一路平安吧。”
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韓德心事重重,亦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嘆了口氣,道:““一路平安’四個字用得好啊。我這一輩子,千戶到頂了,而今所求不過是平平安安罷了。花山賊如此兇殘,連死兩個縣監,怕是不好對付。最讓人擔心的是”
有些話他沒說出來。
平叛大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看親疏遠近。如果鎮南王將他們通事漢軍派到前面打頭陣,考慮到花山的地形,一旦被賊人沖垮,艱險山道之下,驚慌失措,自相踐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句容、江寧二縣的達魯花赤,你以爲怎麼死的?還不是那些蒙古人覺得弓手們畏畏縮縮,於是親自帶隊衝鋒,鼓舞士氣,結果反爲賊人所敗,自己還沒能跑掉。
他是千戶,帶隊衝鋒的可能性相當大。
朱道存在一旁察言觀色,聞言說道:“邵樹義這廝販了這麼多私鹽,也該幫幫忙了。韓將軍沒請他一同出征嗎?”
韓德聞言,臉色不是很好看。
朱道存一看就明白了,但他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點到即止,多了反而不美。
“說到鹽”馬元崇指了指街道上駛來的第二批四輛牛車,道:“一車起碼裝兩三千斤,這已經過去八輛車了,不下兩萬斤。這麼多鹽,哪來的?”
葛大吉咳嗽了下,道:“興許是從鹽商那買來的吧。”
馬元崇好笑地看了眼葛大吉,不過沒再說甚麼。
爲了轉移問題,葛大吉亦端起酒碗,面向韓德,道:“韓將軍,我祝你此行旗開得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