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是傻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官府能放過他們就有鬼了,本人是必死的,家人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既如此,何必坐以待斃?
不如趁着官軍主力未至,率先發難,衝出城去。至於爲何去句容,原因也不復雜。
他以前在那邊賣過鹽,有點老關係,這個時候跑過去,多多少少能得到點接濟。
他們走後沒多久,第三股人衝了出來,赫然便是昨夜逃得一命的朱滿囤。
他身邊同樣跟着三十餘人,其中甚至包括朱陳的三個兒子,一行人向北疾走,以數名亡命勇士爲先導,一個照面就擊潰了設卡攔截的巡檢司弓手,殺巡檢一、司吏一、弓手五人。
剩下的弓手亡命逃竄,散得到處都是。
朱滿囤也不追,只提醒衆人不要走散,疾趨到秦淮河畔某處後,搶了一條貨船,放舟而下,至水西門時,遇到人數是他們兩倍的大城千戶所軍士一一益都新軍萬戶府轄下十千戶所之一一一結果沒有絲毫懸念,一鼓而破,殺副千戶一人、百戶一人。
數十官兵狼奔豕突。情急之下,亡命奔逃者有之,跪地求饒者有之,甚至昏了頭跳河的也不在少數。收攏官兵遺落的器械、甲冑之後一一甚至包括三副鐵甲一一船隻順流而下,消失在了地平線上。朱滿國的目的地也是鎮江路,蓋因當地另一位鹽徒朱同是他的親侄子。
這些人走後,朱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久留,麻利地收拾細軟錢鈔,爭相逃命去也。
或許是因爲前面三撥人的兇悍,無論是衙門差役還是巡檢司弓手,早就一鬨而散,根本不敢靠近,倒讓他們這些人毫無阻礙地逃走了。
偌大的朱府,不過一夜時光,便人去樓空,只留下了滿地狼藉。
當天晚上,接到消息的集慶路官員再度召集巡檢司弓手,終於衝進了朱陳曾經的宅邸……
臘月二十六,一路亡命狂奔的朱三山部抵達句容縣北,暗中遣人接治舊識後,得了些許接濟。當天夜裏,他連舊識都沒知會一一人家興許也不太想再和他有甚麼聯繫一一便連夜登上了花山(亦名華山、東華山、寶華山)。
當寶華寺的僧人們見到翻牆而入的朱三山一行人時,嚇得目瞪口呆。
“殺了!”朱三山沒有廢話,下令道。
衆賊一臉狠厲之色,立刻衝入羣僧之中,見人就砍,逢人就殺。
僧人幾乎沒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一時三刻之間,已然十餘人斃命,只有寥寥幾個僧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朱三山在袈裟上擦了擦染血的佩刀,看着幾名僧人,冷笑道:“今後老實點。別逼我發火。我現在火氣很大,真惹着我了,連痛痛快快死掉都是奢望。”
衆僧連連磕頭,表示一定老實。
朱三山懶得搭理他們,徑直入了大雄寶殿坐下。
片刻之後,聽到寺內尚有數十石存糧後,終於鬆了口氣。
亡命奔逃兩天多,到這會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點了。
至於未來,他想不到那麼遠。
二十三日夜,他在小畫舫上親眼目睹了來襲賊人的兇悍,暫時也沒有去找他們報仇的想法一一老實說,他連賊人是誰都不知道,找誰報仇去?
他現在只想活下去。
爲了活下去,他捨棄了家人,捨棄了財貨,捨棄了一切。
手底下這些亡命徒與他大同小異,大夥都知道官府是甚麼德性,也能猜到他們下一步會做甚麼。作爲朱大哥的心腹,他們基本沒有活路,除非逃亡。
現在他們確實逃了,逃到了句容。先佔住花山的這間佛寺再說吧,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若哪天被官府發現了,那也不打緊。
一幫廢物,衝殺就是了,大不了再逃去下個地方佔山爲王,能奈我何?
幾乎是在同一天,朱滿國帶人抵達了位於集慶、鎮江二路交界處的茅山。
三四十人衝上了一道宮,將宮內道士盡數滅口,悄然盤踞了下來。
寶華寺、一道宮,曾經的佛道清修之地,就此淪爲鬼域。
麻煩纔剛剛開始。
這場由邵樹義刺殺朱陳事件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在慢慢走向一個戲劇又荒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