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之上,一片混亂。
方纔還巧笑嫣然的姐兒們,這會一個個臉色煞白,惶惶然不知何往,要麼癱軟在地,要麼大喊大叫,要麼如無頭蒼蠅一般亂跑亂撞,總之就是添亂的。
官員們好不到哪去。
集慶路同知羅裏一一元代稱呼吉普賽人爲“囉哩”人一一甫一聽到火銃爆鳴以及箭矢的破空聲,便下意識臥倒在地,然後鑽到了案几
待到火起,煙霧繚繞之時,又覺得趴在身下的鬆軟線毯怕是會要了他的命,於是又匆忙起身,衝向艙外宣城線毯自唐時就頗爲有名,號稱舞姬踩在上面能沒過腳面,白居易有詩讚之。
“羅公等等我。”判官周壯彎着腰,似乎在躲避箭矢,見到羅裏出逃,連忙跟了上去。
集慶路知事劉伯貞、御史南經歷鳥刺沙納速而丁喝得酩酊大醉,聽到動靜時,酒醒了一半,相互攙扶着起身,走了兩步,卻又軟倒在地。
“朱陳?朱陳呢?快扶老夫出去!”劉伯貞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道。
監察御史僧奴剛衝到艙門口,聞言走了回來,一把拽起鳥刺沙納速而丁,向門口跑去。
推官王浩腦子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就往外跑,結果被僧奴踹了一腳。
王浩大怒。
僧奴瞪了他一眼,道:“把劉知事架上,他若出了事,我等都討不了好。”
王浩無奈,只能返身回去,扶起劉伯貞,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朱陳站在欄杆旁,臉色鐵青地看着混亂的河面。
下游方向駛來一艘敵船,載有數人,激戰之後,似乎死了幾個,剩下的人膽氣漸衰,而今只有一名弓手還在還擊。
上游方向還有一艘敵船,離得只有五六十步了。船頭站着三名弓手,正一刻不停地將火箭拋射過來。老實說,若是正經水戰,火箭不一定起得了太大的作用,無奈這艘畫舫到處都是易燃之物,稍微有點紕漏,就是熊熊大火,更別說這會已經有數處着火了。
簡而言之,這艘船不能待了,得儘快轉移。而轉移的船隻就在旁邊,即載着他過來的小船,這會用繩子系在畫舫一側,隨時可以跳下去。
朱陳不是個瞻前顧後之人,正待下令之時,卻見今夜宴請的幾位官員陸陸續續衝了出來,頓時一喜,暗道都不用進去找他們了,這便把人接走。
“羅公。”朱陳直接找上了官最大的同知,一臉嚴肅道:“事急矣,還請隨我上船。”
“船?還有船?”羅裏聞言大喜,“快,快帶我上岸。”
朱陳聞言一窒,旋又道:“不如先上船,我帶人衝破阻截,順水而下。”
羅裏看了眼正在交戰的後方,那裏箭矢橫飛,鼓譟聲不斷,況且上游還有一艘更大的船隻飄過來,追上這艘完好的小船並不困難,真能逃得掉嗎?
朱陳雖然養尊處優多年,但早年到底是個亡命徒,自然想着搏一把,可羅裏不是。
想明白這點後,他毫不猶豫地一指秦淮河南岸,道:“上岸。”
朱陳還待猶豫,羅裏卻跺了跺腳,手指幾乎戳到朱陳臉上,道:“你算甚麼東西?狗一般的人兒,真以爲朝廷治不了你?我說上岸,你聽不聽?”
有那麼一瞬間,朱陳的臉色陰了下來。不過他到底用事多年,城府還是有的,沒有當場發作。考慮到上了小船確實不一定跑得掉,於是點了點頭,道:“事不宜遲,上岸。”
“嗖!嗖!”接二連三的火箭射了過來,雖然大部分都沒能引發大火,燒着燒着就熄滅了,但依然有那麼兩三支不知道射到了甚麼易燃物上面,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這彷彿是催命符一般,讓畫舫上更加混亂了。
“撲通!”朱滿倉手執利刃,第一個跳上了小船,然後環顧四周,非常警惕。
朱陳第二個跳了下來,朱滿倉扶了他一把,助他穩住身形。
接着是路同知羅裏、判官周壯。
朱滿囤站在船舷一側,用力抱着醉醺醺的南經歷鳥刺沙納速而丁,向下遞去,朱滿倉在下方接住,艱難地將這個色目官員放到船艙內。
推官王浩扒在船頭,急道:“朱員外,先讓我下船。”
朱滿囤充耳不聞,很快又抱住與他們關係不錯、幫了很多忙的路知事劉伯貞,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