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肋二字,《後漢書》、《三國志》中都有記載,意指價值不大但又難以捨棄的事物,所謂“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也。
沈榮何等人也,一聽雞肋二字便明白了意思。
水上運輸生意,自然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沈氏而言,最賺的是甚麼?其實就是沿着婁江,往返於劉家港與蘇州之間。
這段江面,行船容易,補給方便,且治安良好,拿到水腳錢的速度也快,正是最肥的一塊買賣。往返於松江府及江北揚州路的買賣稍次,但也差不多。
再次的便是要經過太湖的航段了,大部分時候不出事,可一旦出事就是大事,這段一般都是前往湖州、杭州、廣德等地的。
總體而言,這些地方的水上運貨生意比前往蕪湖、江州、安慶、池州等地要安全不少,能賺不少錢。肥肉與雞肋,誰都知道怎麼取捨。你光給雞肋,不給肥肉,人家能樂意嗎?
沈榮聽明白了,沈娘子也明白了,莫備、鄭範等人更是與邵樹義有過這方面的交流,明白得更早。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全看沈家願不願意調整利益分配格局,形成肥瘦搭配,即讓邵樹義能夠以相對安全又利潤豐厚的航線,來補貼較爲危險、無利可圖的航線,拉高整體的利潤水平。
因此,在與妹妹對視一眼後,沈榮開口說道:“小虎既如此說了,我豈能沒有說法?這樣吧,劉家港經太倉、蘇州、嘉興前往杭州的運貨買賣,全交給你了。如何?
原本來往於通州、揚州這一段,真州那邊稍稍有些關礙,但最遲明年下半年也交給你。
最後便是劉家港往返於江州這條線了,全部給你,中間有的肥,有的瘦,可不能挑挑揀揀哦。”邵樹義聞言,心下暗喜。
劉家港到杭州這條航線是純賺的,風險低、利潤高。
劉家港到通州、揚州、真州這三地,都是在長江北岸的港口卸貨,無需深入淮南腹地,其實也不錯。至於劉家港到江州,正如沈榮所說,中間有的肥,有的瘦,不能一概而論。
莫備在一旁察言觀色,出言介紹了一番。
通過他的解釋,邵樹義才明白這條航線上停靠的點很多,比如常熟的福山港,比如江陰的楊舍、夏浦,比如鎮江的京口,比如江寧的龍市,比如太平路的採石磯……一直延伸到江州女兒浦。
前半段航線,直到採石磯都比較安全,貨運量也大,屬於穩賺不賠的買賣一一採石磯近來稍稍有些混亂,但畢竟是兩淮運司批驗所所在,更有大批鹽商聚居,故雖然屢次傳出賊匪殺人越貨的事情,官府卻一直在努力肅清匪患。
自採石磯往西,貨運量沒那麼大了,往往很遠才停靠一下,比如蕪湖、池州、安慶、湖口等,但都十分危險,說不定就要爆發激戰。
這般情形,其實難怪沈家內部有些人建議放棄一部分商業航線,收縮規模了。只不過沈榮還是捨不得那邊相對豐厚的利潤,想最後撈個幾年,然後再從長計議。
邵樹義仔細一盤算,發現沈榮的誠意還是很足的,立刻說道:“成,這活我接了。”
沈榮似乎並不意外,轉而又看向王林,道:“員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外界雖頗多議論,然多爲誹謗之語。若將門人召集起來,爲水上運輸護航,總能有口飯喫。劉家港往湖州、宜興、廣德三地的貨運買賣,員外若能接下來,便交給你了,如何?”
王林聽了有些感激,道:“榮甫公如此看得起我,唉,還有甚麼可說的。蘇州東門的棚社,已經讓一些人砸了,我無顏去爭甚麼。自今日起,這條命便賣給榮甫公了。我還有些信得過的門人,打小帶大的,他們中不少人受我連累,失了生計。若不收攏過來,恐要從賊,這兩天便去把他們喊回來。”
沈榮點了點頭,道:“人來之後,都可在我家領一份月錢。水上運貨買賣,算是招僱,另給水腳錢,你看着分就是了。”
王林起身行了一禮,復又坐下,沒再多說甚麼。
看得出來,他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前半生的榮譽一朝喪盡,而今竟然要重來了。
不過他現在也有點信心了。
他和門人們的基本功是在的,而且比絕大部分賊匪的基本功都紮實,所欠缺的無非是廝殺的經驗以及打鬥技法。
最近這段時日,他已經在腦子裏設計出了好幾套小組廝殺的套路,準備帶着門人弟子合練,誓要一雪前恥,找回場子。
沈榮讓他護衛通往湖州等地的商道,正好給了他這麼一個機會。
現在的王大師手裏拎了把錘子,看誰都像釘子,都想砸一下。
沈榮最後又看向聶式。
聶式側身站在門口,觸到目光後,抱拳行禮。
“家中僮僕,好生操練,莫要懈怠。”沈榮叮囑完,看向妹妹,笑道:“你的人,我就不多說了。”
沈氏看了眼聶式,道:“練的時候避着點人,別讓錄事司的人瞧着了。”
聶式應了一聲。
邵樹義在一旁聽着,暗道沈家是真的規矩。練練家裏的僮僕,讓他們熟悉刀槍棍棒都要避着人,就這小心翼翼的態度,結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