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隋唐以來,佛寺的法師們就在“社交”一道上花費大力氣,即通過提供風雅的禪房、茶齋,讓禪寺成爲文人士子、權貴富豪聚會談事的首選場所。
韓元善亦不能免俗。
作爲汴梁大族,韓氏祖上雖然是衙將、節度使出身,而今已是詩書傳家,不同以往了。
下船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來到始建於南唐的幹明廣福禪寺參觀。
幹明廣福禪寺毗鄰長江,寺齡已有數百年。
建成後屢經興廢,如今殿宇巍峨,香火也算旺盛。
此時節桂花將謝未謝,空氣中還殘着最後一縷清香,與香爐裏升起的檀煙攪在一處,繚繞在黃牆黛瓦之間。
午後,一行車馬停在寺前。
南御史中丞韓元善自崑山公幹歸來,取道江陰,說要順路看看寺裏的經幢。
江陰州達魯花赤闊裏吉思早早得了消息,已率州尹張洋、同知朱道存在寺門前候了半個時辰。
闊裏吉思是蒙古人,三十來歲,身材魁梧,圓臉微須,一副粗豪模樣,實則心思細密。
他穿着一件寶藍色的質孫服,腰間束着金線帶,見韓元善的轎子停下,便大步迎上去,拱手笑道:“中丞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寺中備了粗茶,先歇歇腳。”
韓元善下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幾人:“君等客氣了。我只是路過罷了,不必興師動衆。”州尹張洋、同知朱道存二人一同上前見禮。
四人寒暄幾句,便由寺中住持親自引路,步入山門。
幹明廣福禪寺的格局是前殿後閣,中軸線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樓、毗盧閣,東西兩側有羅漢堂、觀音殿、地藏殿等。
寺中古木參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雄寶殿前兩棵銀杏,怕不是有七八人合抱粗細,樹齡少說也在三百年往上,此時葉子正黃,風過時簌簌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碎金。
韓元善在銀杏樹下停了一步,仰頭看了看,沒有說話,又繼續往前走。
闊裏吉思陪在左側,邊走邊介紹寺中掌故,說這寺原名“幹明”,後與“廣福”合併,南宋時曾有高僧在此駐錫,得過御賜的袈裟。
韓元善聽着,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句,態度不鹹不淡。
一行人轉入大雄寶殿。殿內光線昏暗,佛像莊嚴,鎏金的面容在搖曳的燭火中明滅不定。
韓元善拈了香,拜了三拜,起身時忽然問了一句:“聽說前陣子,有兩淮的流寇竄到了江陰境內?”闊裏吉思眼神一動,隨即笑道:“中丞消息靈通。確有此事,八月下旬,一股賊匪從常州方向流竄過來,約莫五十號人,在秦望山左近燒殺搶掠,後被官軍掃滅。”
“被官軍掃滅?”韓元善將香遞給身旁的小沙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我怎麼聽說是請了鹽徒出手?”
闊裏吉思看了張洋一眼。
張洋會意,上前一步,聲音不疾不徐,問道:“不知中丞聽何人所言?”
韓元善目光落在張洋臉上,道:“空穴來風,豈能無憑?你們也不用給我打馬虎眼,我不是來整頓官場的,而是查私鹽販子。”
張洋頓了頓,道:“定是謠言無疑了。”
韓元善看了張洋片刻,“哦”了一聲,淡淡道:“我聽聞江陰州有個叫曹洛的鹽徒,是也不是?”闊裏吉思皺了皺眉,也不知道是對曹洛不滿,還是對韓元善不滿。
張洋的底氣可沒達魯花赤那麼足,面對能拿捏他的正二品御史中丞,只能含糊說道:“中丞有所不知,這個曹洛雖是鹽徒,但在江陰地面上還算安分,手裏養了些人,走南闖北的,有些武藝。這人……還算能用。”
“能用。”韓元善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再追問,邁步出了大殿,往後面的毗盧閣走去。
毗盧閣是寺中最高的一處建築,三層飛檐,登樓可望長江。
閣前的院子裏有一座石經幢,八面鐫刻着陀羅尼經咒,字跡已有些晦澀,但仍是五代遺物,頗爲珍貴。
韓元善在經幢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刻字,忽然道:“朱同知。”
朱道存正在後面跟住持低聲說話,聞言應道:“在。”
“聽聞你這會兼管州里的刑名?”韓元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