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月十七開始,一連十餘日,邵樹義都待在黃田商社“招降納叛”。
爲此,連去通州買鹽的事情都推遲了,且安慰自己這會天氣還沒轉暖,鹽的產量較低,去了也買不到多少,且漁獲數量也不多,去一趟性價比不高。
當然,這些都是事後找補的理由,真實原因是江陰這邊更爲緊要。
殺完汪宗三,卻不去搶鹽業地盤,那不是白打了麼?
“朝宗門顧家、江下市陳十四、王家渡劉胖、趙家碼頭趙老三今天都派人來遞了話,說是願意跟咱們走。這些人要麼以前沒買過咱們的鹽,要麼兩頭都買,而今只買我們的了。”虞淵坐在簽押房內,滿臉喜色地彙報道。
“不錯,還有嗎?”邵樹義問道。
“楊負才帶着幾個人去了西舜鄉。汪宗三有個舊屬叫張猴兒,乃鄉中游俠,曾經打傷過趙彥珪的族叔,惶恐無依,故前去招攬。若能成功,西舜鹽路定矣。”虞淵繼續說道:“去完西舜,楊負才還會跑一趟東舜長涇市,市鎮上有姜、何、黃等族,耕讀傳家,亦開辦邸店,不過他們只願賣鹹魚,不會賣鹽。”邵樹義點了點頭,起身來到窗前,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平乙船又開回來了,此時停泊在簽押房外的棧橋邊。梢水們在甲板及艙室內走來走去,打掃衛生,見到邵樹義時,紛紛停下來行禮。
邵樹義朝他們笑了笑,抱拳回禮。
馬馱沙里正高建正在船上參觀,滿面紅光。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將裝載三百石生絲髮往劉家港。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筆買賣,接下來四五月間,新絲大量上市,不但能賣出去更多,價格也會水漲船這世間,錢是王八蛋,卻又是頂好的東西,能修復很多關係,拉攏很多人手。
馬馱沙有此好處,人心向背可知矣。
當然,邵樹義心中也在警醒,該抽個空回去給沈娘子提供情緒價值了。這位不過二十歲的年輕富婆,可是他邵某人現階段計劃中的關鍵一環,一旦丟失很麻煩。
“虞舍,這陣子你抓點緊,與楊負才一起,把南邊的鹽路理順了。長涇、顧山、西舜這三條線,每條線派兩個人盯着。價錢跟汪宗三原來的一樣,不壓價,不提價。鹽要足稱,不許拿受潮的糊弄。”邵樹義吩咐道。
虞淵拿出本小冊子記着。
“韓德那邊,明天送二十錠鈔過去。你把錢支給柳銘就行,他親自去跑。送錢的時候,讓柳銘轉告韓德,包括楊舍鄉(後世屬張家港)在內的江陰北部鹽路,以後咱們的貨照走,他的那一份,每月初一送到府上。”
“哥哥,韓德願意嗎?”
“看他收不收這二十錠鈔。若收,自然要提供便利,不收的話再做計較。”
虞淵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虞淵又道,“今天有人從州衙裏遞出話來一一馬元崇馬判官讓人傳的,說林宣的案子州尹親自抓了,讓咱們別管,說州衙會秉公辦理。”
邵樹義沉默了一會兒。
唉,把世間之人當傻子可要不得啊。貪官污吏只是貪,不一定蠢,說不定還很聰明。
你覺得全程隱在幕後,其實人家洞若觀火,猜都能猜到是誰幹的,只不過沒法證實罷了。
甚至於,估計有人開始覆盤之前朱定被刺殺的事情,會不會猜測是他邵某人乾的呢?
誰得利最大,誰的嫌疑就最大。
趙彥珪至今龜縮在石橋鄉,撐死了往周邊擴展了一點。官府應該很清楚他的性格,不是那種願意擴張的,當初若不是朱定非要搶地盤,雙方都不一定會打起來。
而今朱定、陳賢五、汪宗三等鹽路豪雄相繼殞命,曹氏異軍突起,連連攻城略地,再傻的人也知道是誰幹的了。
做的事情越多,攫取的利益越大,露面得越頻繁,留下的痕跡就越重。對於這一點,邵樹義其實有心理準備了。
“或許這次是真的秉公辦理了吧。”邵樹義搖了搖頭,笑道:“劉貴一介佃農,有甚油水可撈?把林宣、汪宗三互相勾結、收授賄賂、戕害百姓、販賣私鹽等罪名落實,打成鐵案,再瓜分其家產、妻女,對官吏們而言纔是正經。再者一”
邵樹義拍了拍窗框,道:“馬元崇這個人不簡單。他知道劉貴背後有人,知道是我。他說讓咱們別管了,意思就是隻要咱們不插手,州衙也不會插手咱們的事。”
“那一”
“當然是聽他的了。”邵樹義說道,“他是通過誰傳話的?”
“一個叫範庭的貼書。”虞淵回道:“直接找到了黃掌櫃,由他帶着過來的。”
“行,我知道了,就這樣吧。”邵樹義說道:“你也不要太勞累了,黃田商社的賬目讓陸朝恩記就行,差不多一個月了,該放手就放手。”
“好。”虞淵一邊答,一邊拿出黃田商社的賬本,說道:“算上即將起運的數百石貨物水腳錢,黃田商社本月淨虧二錠,賬上還有86錠鈔。”
邵樹義唔了一聲,道:“無妨。這個月各種開銷太多,下個月應能好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