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盯着他。
“汪宗三出事的時候,你的人別動。其他的我自有辦法。”邵樹義說道:“當然,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把這份功勞送你,你再活動一下,興許哪天就能升千戶了。”
“他的外甥王澹在滸浦當百戶。”韓德說道:“若使了錢,看在自家人的份上,軍府興許會讓楊舍、石牌二千戶所出兵,我攔不住的,上頭還有千戶呢。”
“王澹在軍中可有靠山?”邵樹義問道。
韓德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道:“他家祖上有過。那會通事漢軍還是上萬戶府,而今應是沒了。”“韓將軍,王澹比你年輕多了,已然是百戶,將來會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難說得很。”邵樹義說道:“萬一他知道當年劫奪商船的事情,或許不僅僅是丟官的事了一”
韓德的臉色變了,不是嚇的,是氣的。腮幫子上的肉繃緊了,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爬到脖子根,鐵尺被他攥得咯吱響。
邵樹義看在眼裏,笑道:“何必如此緊張?又不是要你造反,也不是要你殺人。就是一一有些事情,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等我把事情料理乾淨了,江陰的鹽路理順了,你的那一份,我一文不少送到府上。
這可是細水長流的收入,不比劫奪商船暢快?”
韓德的手慢慢鬆了開來。
風從蓮池上吹過來,亭角的銅鈴響了,有些暗啞晦澀,像生鏽的喉嚨在咳嗽。
“就這一回。”韓德深深吐了口氣,道:“以後你別來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錢。”
“隨你。”邵樹義笑道:“韓將軍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講規矩。你幫我一次,我心裏記一輩子。唔,話至此處,盡矣。雖說是夜間,可還是人多眼雜,就此告辭了。”
末了,他抬頭看了看亭子,道:“這兩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風霽月。可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幹淨的地方?大夥都不過是在爛泥塘裏掙扎罷了,有些事別那麼放在心上。”
說完,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韓德一個人站在拱橋上,很久沒動。
蓮池的水突然響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條魚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掙扎着。
許久之後,韓德終於回過神來,嚥了咽略有些乾澀的喉嚨,亦轉身離去。
邵樹義與鐵牛匯合後,一起向學宮外走去,途經某處時,悄悄停下了腳步。
軒窗之內,傳來了中年人的說話聲:………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話人人都讀過,可人人都覺得說的是別人,其實說的就是你自己。氣節不是掛在嘴上的,氣節是你一個人待着的時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趨利避害的時候,心底那一抹決然……”
邵樹義聞言,細細琢磨了下,然後笑了。
他貓着腰來到軒窗下,將一封信投了進去,然後帶上鐵牛,悄然隱入了黑暗之中。
軒窗內響起了“咦”的一聲,一滿臉稚氣的少年士子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任何人影,於是展開了手中的書信一
“江陰州提控案牘林宣,身爲吏人,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行禽獸之事。
至順中,林宣見佃戶劉貴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戶強行淫污。事後以租米爲要挾,揚言若周氏聲張,即追其歷年逋欠,押送官府問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屢次往來,凡劉貴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問,以此爲挾,霸佔周氏多年。
後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臉無情,將劉貴家積年所欠租米、逋欠一併清算,勒令即日繳清,分毫不得短少。
劉貴一介佃農,無力償還,日夜憂懼。其子劉小二,年十七,血氣方剛,怒不可遏,持刀追殺林宣。林宣僥倖逃脫,懷恨在心,不敢明報官府,乃暗僱兇徒朱定,於九月初九夜,將劉小二錘殺於澄江橋下。小二死狀極慘,頭顱碎裂,腦漿迸流。
劉貴哭子雙目幾盲,周氏痛失獨子,已投井自盡,幸被鄰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將林宣罪惡,昭告於衆。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獸之事,先霸人妻,後殺人子,天理難容,國法何在?伏望江陰州大小官員、士紳百姓,共見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張正義,則天必誅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來。
其他人見狀,很是好奇,陸陸續續圍攏了過來,一起覽閱。
片刻之後,有人失聲問道:“這是真的麼?林宣?州衙裏管文書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裏嚴肅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裏方正了?仗着在衙門裏當差,欺壓百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林宣去年末新置辦了六十畝水田,憑他的俸祿買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