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楨搖頭失笑,遂邀請衆人入座。
採芝臺地方不算很大,坐個十幾二十人便頂天了,於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
邵樹義在僕人引領下坐好時,發現自己已靠近連廊了,離鄭用和父子遠得很,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再一看左右,頓時樂了,還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遠,一打聽,原來是崑山州半涇鄉里正張大旺。
王癲子坐在另一邊,顯示其地位比邵樹義高了那麼一點,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歲?比我當年強多了。」張大旺湊了過來,笑着打招呼。
「官人說笑了。」邵樹義說道:「僥倖罷了,僥倖。」
「這不對。」張大旺說道:「能坐在這裏的都不簡單。卻不知邵舍做些什麼營生?」
「水上運貨買賣。」邵樹義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買賣的,你可以和他多多親近。」王癲子在一旁說道。
「哦?」邵樹義來了興趣。
張大旺連連擺手,道:「小買賣罷了,就指着漕府採買活着呢。那些個大商家,販起牲畜來動輒數千,我家和他們不好比。」
「卻不知張員外家的牲畜採買自何處?」邵樹義問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陰都有。」
「一路趕過來嗎?」
張大旺笑了,道:「那樣太費事了。牲畜和人一樣,長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場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個本事整出這麼一套東西?用船運的,船艙內備好料,隨時餵養,直至運到羊馬市宰殺或出售。」
「竟然還販馬?」邵樹義驚訝道。
「少,很少。」張大旺說道:「南方的馬多產自雲南、四川,運過來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馬,以前確實販了不少過來,這兩年河南亂得很,陸路行不通,加之運河堵塞,便很少見到北地之馬了。」
「爲何不海運?」邵樹義奇道。
張大旺沉吟片刻,道:「確實有人海運馬匹,但我家沒試過,小本經營,不敢試啊,萬一沉船了,可就血本無歸了。」
邵樹義微微頷首,又道;「江南富戶多,很多人日常出行多騎驢,並非他們不喜乘馬,而是買不到馬。偶爾出現一批,很快被人一搶而空,可見這項買賣有大利。員外家既然做了多年羊馬買賣,放棄太可惜了。
不如試試海運,未必就不行了。我記得唐時便有黑水靺鞨以船販馬至青州,甚至有遠至淮南、江南者,此事當可行也。」
張大旺瞟了眼邵樹義,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裏都不忘貨殖二字。你這般熱心,莫不是想幫我海運販馬?」
「正有此意。」邵樹義坦然道:「不知員外家在北地可有人脈?」
張大旺點了點頭,道:「我父那一輩販馬還是很勤的,到我這代,就有點斷斷續續了,不過認識的人應該還在。」
「員外真該試試。」邵樹義說道:「若真販來了馬,且喚我去看看,興許會買上幾匹。」
「縱馬疾馳,本就少年人快意之事,好說,好說。」張大旺說道。
邵樹義端起酒杯,朝張大旺致意,一飲而盡。
張大旺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之後,邵樹義暗暗思索着。
在河南大亂、運河不通的情況下,北方的馬確實很難販運到江南來,除非海運。
但張大旺家的生意規模確實不大,就沒想過海運馬匹這種事。今天給他提了個醒,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進去。若哪天他真販運一批過來,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想辦法買一些。
這是戰略物資,同時也是一種消耗品,越多越好。
在大家都沒有馬的江南,你突然間整出一小隊騎兵,對手猝不及防之下,多半要喫大虧—一當然,這一條對自己這方也適用。
這個時候,邵樹義發覺參加這類聚會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多認識一些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