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隨手挑了三五個繭子,丟進茶盞裏。繭子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這繭子倒是上繭居多,死蠶繭不多。」莫掌櫃說道:「但摘繭的時候沒弄好,許是傷蛹了,繭層上有印子,繅絲時容易斷頭。而且這繭子擱了怕不是有兩年了吧?顏色都變了,新繭應該是潔白的,你這個發黃了,是陳繭。繅出來的絲光澤差,染不上豔色。
據我所知,江陰州的蠶繭是極好的,你們莫不是遇到奸商了?讓他拿新繭過來,如果質地不錯,我就收了。」
虞淵一邊點頭稱是,一邊記錄,忙得不行。
莫掌櫃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小塊染色布,靛藍色,疊成巴掌大小。莫掌櫃將其展了開來,先看布面顏色是否均勻,邊角與中間有沒有色差。然後又把布用手掌撫平,折了一道褶子,用指甲在褶痕上用力颳了兩下。
刮過的地方,顏色淺了一層,露出底下的白芯。
他嘆了口氣。
「染得浮。藍靛沒喫進裏頭去,只在表面掛了一層色。這種布洗上兩三水就花裏胡哨的了。」他把布推到虞淵面前,指着布邊一處,道:「你看這裏,摺子印上全是白筋,這是染的時候布沒有抖開,疊在一起染的。江陰那邊染坊的手藝,到底是比不得松江。我若收了這個,賣出去壞了夫人名聲,不值當。」虞淵欲言又止。
莫備笑了笑,道:「我雖與邵舍相善,但也是在爲夫人做事,不可大意馬虎。這幾樣東西,棉布其實是好物,織工手藝不差的,讓他們改一改,做得輕薄一點,不但省了棉,還容易賣出去。若改好了,下次再送過來讓我看看,沒問題就收了。
生絲有些缺陷。照理來說,無錫州的生絲蠻有名氣的,只能說邵舍沒挑到好貨。如果就眼前這種,得降價一兩成,不然收不了。
蠶繭不錯,若是新繭,我全收了,不講價。若是陳繭,唉,也不是不能收,但得按次貨折價。染色布差得有點遠,和松江花布沒法比啊。我若收下來,定然有人說我徇私舞弊,夫人也要責備我。」說完這些,莫備坐了回去,耐心地等虞淵記錄完畢,然後笑道:「邵舍是不是要做牙人了啊?一口氣弄來這麼多貨。其實我挺高興的,上次邵舍說幡然醒悟,我雖然嘴上稱許,心中實有疑慮,今日一見,邵舍果然幹正事去了。好,甚好。」
虞淵啞然。
邵大哥最近在威脅官吏、收編潑皮、私會鹽徒、恐嚇商戶,幹得好一手「正事」。
如今看來,莫掌櫃似乎以爲邵大哥要當牙人,把江陰州的貨物賣到劉家港。只不過沈娘子對貨物品質有要求,有些貨能收,有些則不行。但人家也提了改進意見,其實很厚道了,再說難聽點,就是施捨。棉布人家可以買松江的,雖說江陰的也很好,但品質上沒有特別明顯的優勢。
蠶繭、生絲同理,難道不能在蘇州、湖州採買嗎?人家的貨也很好啊。
甚至就連不願收買的染色布,人家都希望你能改進手藝,達到他們的標準,以便能夠採買入庫。想到這裏,虞淵起身行了一禮,道:「多謝莫公提點,回去後定然稟報邵大哥,讓他召集商戶,儘快改進。」
莫備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虞舍,你回去告訴邵舍,他運氣不錯,趕上了好時候。」
虞淵聞言有點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莫備。
莫備說道:「還記得今年蕃商阿力之事嗎?」
「記得。」
「邵舍臨時當了把牙人,爲夫人賣了不少貨。」莫備說道:「其實那是夫人第一次給蕃商供貨,自那以後,她便起了心思,想在這一行做下去。萬三公、曾夫人特別疼愛女兒,很支持她在劉家港通番做買賣。所以一一你明白了?」
虞淵恍然大悟,原來沈娘子也需要有人給她穩定供貨。
她這邊等於是新開的攤子,固然可以利用蘇州沈家的人脈調集貨物,但也可以自己重新培育供貨商家,一旦培育成功,以後就不用藉助孃家的力量了,論起來少了不少麻煩事,也省得消耗人情。邵大哥真是慧眼如炬。
他和沈娘子走得那麼近,定然是早想到這一點了,一門心思賣貨賺錢,心無旁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