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徐大風不是,那麼張大風、李大風呢?林舍好糊弄得很,名義上奉他爲主,私下裏給自家撈取好處,不再聽你的命令,或者陽奉陰違,這事大有可能。」
柳氏這次沒有反駁。
邵樹義湊近了些,低聲說道:「將來若有機會,我幫你奪回那三家邸店,把那些吃裏扒外之人掃地出門,如何?」
柳氏這次沉默的時間比較長了。
邵樹義笑了笑,又道:「在江陰州地界上,你只要官面上維持得過去,不讓官府來抓你,私下裏的事情交給我,斷無人來找你麻煩。文廟、夏浦、雲亭三家店地段不錯,賣鹹魚已然大賺,這些地方是沒人和你搶的。你甚至可以再開一二家邸店,開完後與我說一聲,我來協調送鹽之事。」
柳氏暗暗舒了一口氣。
她最擔心的就是邵樹義撇開她單幹,不給她供貨了,因爲她知道他手頭其實沒多少貨,供了這家,定然少了那家,導致自己的利益受損。
如今既然保證文廟、夏浦、雲亭三家店穩定供貨,甚至允許她再開兩家新店,自己的盤子就穩住了,畢竟剛從溫州老家弄了十幾個人過來一一準確地說是十幾家人一一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不能沒有進項,坐喫山「夫人,如今這個世道你還看不明白嗎?」邵樹義繼續說道:「我當街襲殺朱定,屁事沒有。官府只想着趕緊結案,也不管真正的兇手是否逍遙法外,反正不要耽誤他們喫陳、朱兩家就行了。這其實還算好的,將來世道越來越亂,賺得再多錢又有什麼用呢?被人打上門來,保得住嗎?除非你二弟現在就痛改前非,苦心錘鏈技藝,認真籠絡人心,興許還能拉起一支隊伍來自保。但他現在在做什麼?」
柳氏看了邵樹義一眼,道:「你倒挺了解他。」
邵樹義哂笑一聲,道:「夫人,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既然柳興不能擔起大任,那麼只能我自己辛苦些了。你我其實是一體的,我把你當做自己人,我一一能護着你。」
柳氏微微有些不適應。
這個邵樹義一天一個態度,變得也太快了。
遙想幾個月前,孫川陷入死地,她悄然轉移資產,來江陰州開邸店的時候,眼前這個人還小心翼翼地找她商量賣鹹魚,頗有幾分求着她的意味。
可這才過了多久,不知道從哪弄來了鹽,然後當街襲殺朱定,接着出乎她的預料,果斷收編朱定殘餘勢力,堂而皇之自己賣鹽。
崛起之速,讓人目瞪口呆。
柳氏甚至猜測邵樹義私下裏還在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結交官吏,一步步夯實在江陰州的根基。如果真讓他做成了,又一個朱定橫空出世,甚至更強一些,因爲他能從自己這裏借到一點勢,在江陰州的正官裏面拉上關係。
「言盡於此,夫人宜細思之。」邵樹義來到一個土竈前,先撇了撇裏面的火,然後在竈上盛了一碗魚湯,口中說道:「我倆現在是搭夥過日子,誰也少不了誰。自今往後,下面的牛鬼蛇神我來管,你只需巴結好費大娘子就行了。
邸店賣鹽賺的錢,可以拿一部分出來分給她。
好吧,可能我多慮了,這事你應該早就做了,我只想說一句,若費娘子、朱道存胃口太大,錢不太夠,可以找我想想辦法,我倆一起湊一湊,餵飽他們就是了。」
說到這裏,邵樹義想了想,道:「我應該還能拿出一百錠,走的時候你帶上。咱倆之間不用分得那麼清楚,沒錢了我再去掙就是了,多大點事。」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是篤定我不會拿你的錢,所以才這麼說吧?」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夫人說笑了。」
柳氏懶得再理他。
這個時候,她突然間有點回過味來。今天不是來興師問罪的麼,被對方一通連消帶打,稀裏糊塗就坐在這裏,一邊喫喝,一邊談起今後要做的事情,真像他說的,兩個人在搭夥過日子了。
不過她居然不太排斥。
柳氏暗暗嘆了口氣。她想起了當年父親在海上做買賣,事泄之後,母親驚慌失措,哭哭啼啼,結果父親鎮定自若,一點不慌,當場找來幾個老兄弟商議對策,最終平安度過危機。
先夫遇到官府水軍圍剿時,自己在岸上也一度很驚慌,好在最後被男人們化險爲夷。
在應對生死存亡之事上,女人終究還是有些侷限,別人也不一定會聽你這個女流之輩的話,家裏還是需要一根頂樑柱的,不然真的太累了,心累。
邵樹義就着魚湯,三兩口喫完一張餅子,又道:「回去後,好好督促柳興。他真的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再終日享樂的話,這輩子別想有什麼成就了。再者,你這個做姐姐的也需要他保護,溫州帶來的那幫人,好好甄別一下,挑幾個吃得了苦的狠狠操練,就讓你弟弟帶着。我若有暇會去看看,總之別讓他偷懶,知道嗎?」
柳氏很自然地應了一聲。
邵樹義遂不再說話,低頭啃起第二張餅子。
這個家,沒我得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