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固然算不得小富即安,進取心還是有的,但他這麼拚是爲了什麼,其實很清楚了。
和吳黑子持一樣態度的人很多,他們通過自己的眼睛,觀察到天下越來越亂。但問題就在這裏,他們的預期只是「亂」,天下仍是大元朝的,因爲沒人相信一統天下不過七十餘年的大元會在不遠的將來轟然倒下,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嘛。
若他邵某人不是開了天眼,怕是也不會相信。
這是他最大的優勢,無與倫比的優勢。
即便他已經在悄悄改變一些東西了,但還沒法改變這個社會最核心、最根本的矛盾,有些事情必然要發生,比如朝廷已經開始議修黃河、淮河了,這是中書的長期政策,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爲轉移一一對大元朝來說,修黃河、淮河乃至疏通運河是必須要做的事情,是「百年大計」。
「百家奴。」邵樹義端起一碗酒,朝孔鐵示意,道:「招募人手去馬馱沙的事情,費心了。」
孔鐵點了點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拿衣袖擦了擦嘴,道:「正好年前走一走,問一問,看看有哪些人家願意去。不過一一養兵可不只是養他一個人,而是全家,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邵樹義笑道:「男人在馬馱沙操練技藝、戰法,一月拿三十貫鈔,老弱婦孺幫着醃鹹魚,亦有工錢可領,如此一家老小衣食無憂,你覺得怎樣?」
孔鐵想了想,道:「軍士喫住在營中,可養活自己,三十貫鈔怕是養不活全家老小,但若能幫着醃製鹹魚,領一份工錢,則無問題。如此,應該有人願意去。這個世道,能全家喫飽飯可不容易。馬馱沙荒涼就荒涼點吧,對他們來說,未必不能接受。」
「就是要人心甘情願過來。」
邵樹義說道:「我這又不是賊窩,拉丁入伍的事情可做不來。」衆人聽到「不是賊窩」四字時,齊齊爆發出一陣鬨笑。
邵樹義不以爲意。
他說的是實話。這會還沒天下大亂呢,江南還維持着基本的秩序,官府的底褲若隱若現,但終究是穿着的,還沒被人扒掉。
這個階段,拉丁入伍作甚?有自願來的就收下,沒有就空着,如此而已。
「方纔說到哪裏了一」
待衆人慢慢靜下來後,邵樹義已有些微醺,說道:「對了,募人去馬馱沙,這是第三件事了。第四件是運貨去江西,這個月就得走。我明天去找下莫掌櫃,敲定下行程。咱們雖然販着私鹽,但正經買賣也不能落下。這是第四件事。還有第五件,便是打探下江陰州的情況,咱們還得再回去一次,不過無須大動干戈了……」
說着說着,邵樹義發現自己事情挺多的,忙得停不下來。
鄭家給的職位真的限制他發展了,太耽誤事。
但他不確定這會直接辭職會不會惹惱鄭國楨,萬一自己被整得必須要出海運糧,事情就麻煩了,總不能現在就造反吧?
那樣毫無勝算,江南這一片造反意願不高的。思來想去,還是得給鄭家幹着,維持下基本的體面。
「公明哥哥,既然販私鹽、運貨都要做一一」
虞淵突然說道:「我看還是分開吧,以後就是兩條線,井水不犯河水。」
衆人一聽,都靜了下來。
「爲何突有此念?」邵樹義看向虞淵,問道。
「怕出事。」虞淵低頭道。
其實他兄長虞初提點過幾次,說他既然一直跟着邵樹義,那麼儘量做明面上的正經買賣,少摻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
聽的次數多了,虞淵腦海中就有了明晰的界限,不像在場很多人將黑白兩道生意混爲一談,不做明顯的區分。
「此策甚好!」邵樹義輕拍案几,讚道:「咱們這個攤子越鋪越大了,確實該整一套規矩。」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掃向衆人。
吳黑子和他目光一接觸,哂笑道:「莫不是學香會?」
邵樹義搖頭失笑,道:「我等又不是白蓮教衆,學什麼香會。」
不過吳黑子本意沒錯。
香會就是一種組織,有上下之分,有各級職務,雖然談不上特別嚴密,但比起很多毫無組織的賊匪、私鹽販子又要強上許多。
有些人哪,打打殺殺可以,很勇猛,很厲害。可你若讓他設計一套制度,以匹配團伙日漸增長的規模,就真的難爲他了。
要麼壓根不會,要麼就整個大當家、二當家、三當家這種極其粗疏原始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