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曉得哩。」車伕笑道:「方纔一眼就看到了,水晶、琉璃瓶、珊瑚樹。哎喲,葉家可真是懂行,每次買的都是細貨。」
毫無疑問,這些是比較貴重的物事,所以用牛車來裝,擔心人背肩扛出什麼事情,追悔莫及。「粗貨也是有的。」李大說道:「方纔我見到有人在搬運白藤、水藤、紫礦(紫膠蟲分泌物)、蘇木(可提取紅色染料)甚至暹國米,都是拿來壓艙的。」
做海貿的商船,一般需要點粗笨的壓艙物,不然船身不穩,影響航行安全。
這種貨物什麼都有,木材、糧食、藤條等等,時常見得。
「不說了,我先搬貨了。」見不遠處走來了幾個沈家僕役,車伕立刻招呼力工開始搬貨。
李大也上前幫忙,將一些精貴的物事小心翼翼地遞上岸。
而在他們身後,渾濁的江濤之上,滿載沉香、龍腦、乳香、降真香、胡椒、沒藥、蓽撥、肉豆蔻、白豆蔻的船隻纔是大頭。
水手、船家、力工、車伕們通力合作,將一樣樣商品運上岸,然後在沈家僕役的監督與指引下,運到他們家的貨棧存放着。
貨棧之內,邵樹義、莫掌櫃等人開始了緊張的工作。
時不時有人跑進來,大聲彙報入庫了什麼商品、數量幾何乃至成色怎樣。
邵樹義筆走龍蛇,越記越滿意,越記越興奮。
「邵舍。」記錄間隙,莫備端起茶杯,笑眯眯地問道:「聽聞當初你據理力爭,硬生生爲鄭家搶回了一成利,可有此事?」
邵樹義擱下筆,笑道:「沒想到這事居然傳到莫公耳朵裏了。確有其事,彼時我年少氣盛,幸沈夫人、榮甫公大度,沒有計較,多給了鄭氏一成利。」
莫備嘖嘖驚歎:「你可知這一成利有多少?」
邵樹義按捺住激動,平靜地問道:「多少?」
莫備似乎故意釣他胃口一般,端起茶杯輕啜。
邵樹義輕輕一笑,靜靜等待。
莫備慢慢將茶杯放下,道:「崇甲船的青器運至三佛齊,除去路上損毀以及贈送給當地王公的,總計出售了萬餘錠(折算),全被大食商徒買走了。
葉總管嶠帶人登岸後,精心挑選貨物,反覆討價還價,歷時數月。回來之後,老夫估摸着能賣個三萬餘錠。
不過市舶司今年抽分有點狠,許是朝廷缺錢了吧。剩下的貨物若不急着賤賣,仔細尋找買家的話,應還能賣兩萬五以上。你爭來的這一成利,可是一千多錠啊。」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邵樹義仍然倒吸一口涼氣。
要不說澈浦楊氏給崇寧寺一捐就是六千畝田呢,人家做海貿的就是豪橫哪。
與之相比,販私鹽真的利潤太薄了,更別說其他買賣了。
甚至於,邵樹義懷疑搶劫的收益都不一定有海貿高,因爲「無本買賣」不是真的無本,器械、人員、食水、醫藥、撫卹乃至打點官府都是成本,還不低。
一千多錠!嘿,邵樹義想到這個數字,心裏便美滋滋的。
「邵舍,你爭回來這一成利,鄭氏如何獎賞你的?若不方便說就算了,老夫只是好奇。」莫備問道。「莫公是長者,對我素來照拂,沒什麼可隱瞞的。」邵樹義說道:「三舍曾許諾,這額外爭回來的一成利,予我三分。不過一」
「不過什麼?」莫備追問道。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而今時過境遷,究竟怎樣我也說不好。」邵樹義很誠實地說道。
莫備微微思索了下,道:「鄭家還要用你,應不至於食言。不過一」
這次輪到邵樹義追問了:「不過什麼?」
「你若有暇,可抽空去趟鄭氏老宅,向三舍「報喜』。他若當着衆人的面再次許諾,便沒有反悔的道理了。」莫備壓低了聲音,指點道:「這事你去年參與了,今年又來接船,去鹽鐵塘向鄭三舍稟報,合情合理。若有人攔你,不要理他。」
邵樹義微微頷首。
價值數百錠的好處面前,誰敢攔他,便是與他過不去,他都無法想像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便是鄭三舍反悔也不行,他拚着魚死網破也要噁心他一下。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事實上,對鄭家而言,數百錠固然不是甚麼小數目,可也不值得搭上家族名聲以及瓷器貿易功敗垂成的風險。
鄭國楨應該已經有點清楚他是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