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冊旁放着把象牙算盤,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着溫潤的光。
與上次不同,《世說新語》不見了,轉而是一個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樹義偷偷瞄了一眼,發現這個杯子挺神奇的,對着光能看見杯壁上刻着的暗花,是梅花沒錯了。博山爐裏依然燃着香,卻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點松柏的清氣,讓人心神清爽。沈娘子知道邵樹義來了,但這次連個「坐」字都沒有,只用眼神示意了下,繼續看着帳冊,一行一行,十分認真。
邵樹義道了聲謝,飛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着一件豆青色的紗褚子。
褚子是直領對襟的,領口開得稍稍有點低,露出一截藕色繡花的胸衣來。
夭壽了,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黃的花,墨綠的葉,繡工相當不錯,栩栩如生。
腰上繫着一條月白色的宮絛,穗子垂在身側,上面墜着幾顆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條淺碧色的紗裙,不長,剛及腳面,露出一雙鴉青色的繡花鞋來。
呃,沈娘子好像沒穿襪子……
腳踝露在外面,光潔如玉,帶着點極淺的青筋。
再多就沒瞄到了,雷達內存不夠。
「今日來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邊翻着帳冊,一邊問道。
「確有要事,買一百石稻穀。」邵樹義說道。
「想要賒帳?」沈娘子頭都沒擡,直接問道。
邵樹義愕然,你怎憑空污人清白?雖然我確實挺想賒帳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說笑了。」邵樹義道:「確要買糧,卻不知店中有沒有這麼多。」
「你從蘇州拉來的糧食,難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擡起頭,看着邵樹義的眼睛,道:「這點小事,找莫掌櫃不就行了?劉家港這邊的糧鋪、鑄器店都是他在管。」
說到這裏,沈娘子頓了頓,又道:「你要糧食做什麼?莫非」
「夫人聽到了什麼風聲?」邵樹義試探問道。
「鄭義方回來了,有人在太倉看到過他。」沈娘子說道:「他去大都跑官,回來後一聲不吭,豈不奇怪?我估摸着,鄭家三舍過兩天就要登門拜訪了。也就是說,跑官沒成?」
邵樹義嘆道:「夫人目光如炬,實在佩服。」
「脫脫辭相,中書現在沒個說話算數的人,跑官自然難成。」沈娘子說道:「再者,黃河決堤,運河不通,朝廷仰賴海運,這會大概也不想對漕府動什麼手腳。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糧食送到直沽,那就讓他們繼續幹着,何必換人呢?萬一換出事來呢?」
邵樹義無言以對,這話好有道理。
「所以一」沈娘子認真地看着邵樹義,問道:「鄭家爲了以防萬一,想要學那杭天卿,捐糧輸往直沽?」
邵樹義沒有回答,但默認的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別的地方買糧,結果卻來找我,是爲了主動告知這個消息?」沈娘子又問道。邵樹義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實我家也準備捐糧了,爲漕府葉千戶、十字路軍宋千戶各捐糧三千石,一體輸往直沽。不過,還是謝謝你能前來告知。」
邵樹義暗道這些家族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個個鬼精鬼精的。但他們也有弱點,那就是太精了,太工於計算利益得失,反倒一葉障目,整體表現嚴重滯後於時代。
沈娘子說完這句話,又問道:「你常在外頭跑,能和我說說兩淮、江西現在是什麼樣子了嗎?」邵樹義沉吟片刻,道:「江西還算安定,然香會、明教遍佈鄉里,朝廷不能根除。兩淮則災荒連綿不絕,百姓流離失所,盜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來振臂一呼,怕是從者如雲。」
「不,大族不會做這事。」沈娘子搖了搖頭,道:「他們說不定還會出糧賑災,幫朝廷穩固局面。」邵樹義初聽到這句話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再仔細想一想,卻發現自己走入了一個思維誤區,即總喜歡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這本沒有錯,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爲亂世將要來臨,如同郭子興那樣的地方土豪會趁機起事,殊不知他這種人其實是少數,甚至郭子興一開始可能並不想起兵,只不過形勢所迫罷了。
「夫人覺得將來會如何?」邵樹義饒有興致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