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風海鰍在大江上航行了一天一夜後,程吉依然臭著一張臉。
其實他算是好脾氣的了。
任誰被這麼坑,不當場翻臉都算交情深厚,而此刻的他只擔心名聲和家人,以及對未來的迷茫。
初九上午,前方的江面陡然開闊起來。
渾濁的波濤裹挾著泥沙,一浪浪打在船頭。
船上眾人泰然自若。
高大槍四人組是中流砥柱,掛帆、操舵這類技術活直接包攬了。
楊六四人只能說上過船,但多是跟著去廝殺,而沒有實際操船的經驗,這會被分配著幹一些沒甚麼技術含量的活,比如拔錨落錨、瞭望前方等等。
孔鐵擔任了事實上的水手長,負責提供部分技術指導,主要是楊六那幫人。
李輔則是事實上的船長。
他對這條船太熟悉了,對如何指揮一條船也有不下十次經驗一每一次運糧兩個來回,水手都是他招僱來的。
在長江口航行,對他來說不算甚麼,對這條船而言更是如魚得水。
而今唯一讓人困惑的,便是周家那三條船在哪?
“還沒到下砂場呢,肯定找不到的。”王華督一隻腳站在艙內,一隻腳踩在前甲板上,手搭涼棚,看著遠處的水面,說道:“他們比我們早走一天兩夜,這會應已在下砂場了。邵哥兒,咱們何時動手呢?是等他們裝了貨,返航的時候再動手,還是直接衝過去,將他們與海寇一網打盡?”
“你竟要殺人越貨?”方纔還不願說話的程吉忍不住皺眉道。
“程官人不也殺過人麼?”王華督扭頭看了他一眼,嬉笑道。
“那能一樣麼?”程吉回道;“自衛殺人,死的還是太湖水匪,有何不妥?”
“那程官人覺得我等殺幾個幫海寇銷贓之人,妥當嗎?”王華督反問道。
“大可上報長橋水軍。”程吉說道。
王華督嗤笑一聲,道:“長橋水軍若有用,這麼多年,早就把周子良、孫川這等銷贓之人一網打盡了。可他們沒有,甚麼原因不問可知。”
程吉張口結舌,難以辯駁。
“好了,少說兩句。”邵樹義先看了看程吉,發現他並沒有真的生氣,相反還有些迷茫之後,便放下了心,轉而看向王華督,道:“海上找人,確實沒那麼簡單。至於何時動手,其實是明擺著的,台州海寇你打得過麼?”
“未嘗不可試試。”王華督梗著脖子道。
“有必要節外生枝嗎?”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最好的辦法還是等他們完成接頭,把貨物從海寇手裏轉到運河船上,再行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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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華督沒有反對。
邵樹義又看向程吉,笑道:“程官人,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事已至此,憂心無用。我看你挺適合這無垠海疆的,楊六、高大槍那幫人看你的眼神都帶著忌憚。這麼一條好漢,埋沒於糧餉都發不出的軍營,豈不可惜?
家中高堂,操勞了一輩子,臨老了還不能享清福。
下面嗷嗷待哺的一雙兒女,更盼望著父親給他們帶回好喫的。
就連尊夫人,嫁過來這麼多年,雖說沒半句怨言,可誰不想過好日子?
話說至此,已然盡矣。你好好考慮一下。”
說罷,邵樹義便忙活去了。
程吉的臉色略有波動,良久之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一拳擂在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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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那天,鑽風海鰍調整帆桁,順風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