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年婦人擔心兩個娃娃,也自願留下來照看。
邵樹義讓王華督、虞淵先去隔壁屋歇息,自己則和孔鐵一起守在靈棚旁,添上些柴火,讓油燈始終亮着。
“錢花得值當嗎?”孔鐵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臉龐,道:“李輔已經這樣了,能不能撐過這關都不好說,更別說還你錢了。那船……”
“船的事不急。”邵樹義打斷他,望着棺木輕聲道:“我想買他的船,李輔也答應賣船了,夫復何言?再者,我確實見不得這般慘狀。以前沒本事,自己都養不活。而今能搭把手了,幫一幫又如何?”
當然,話是這麼說,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很多事情別人看在眼裏。李輔這船跑不了,就當買船時多花了兩錠、三錠的,只不過這事就沒必要放在明面上了。
“嗯,你心裏明白就好。”孔鐵點了點頭。
兩人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大多是孔鐵講些海上的見聞,邵樹義聽着,偶爾插兩句嘴。約莫三更時分,裏屋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邵樹義連忙起身走過去,卻見李輔扶着門框站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晃悠悠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李輔,你怎麼起來了?”邵樹義上前,將他扶到靈棚旁的矮凳上坐下。
李輔看着棺木,眼神空洞,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多謝……多謝邵哥兒。”
他頓了頓,又道:“我知道你想要船,也有別人想買我的船。但我心灰意冷,不想再折騰了。這船二十年了,值不了幾個錢啦。出海歸來,修一下就得好幾錠,不修又沒法出海。待過了年,官司多半還要拘我的船,逼我夏運賦糧,又得賠補不少錢。”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是真沒辦法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邵樹義沉默片刻,問道:“你今後有甚麼打算?”
李輔茫然地抬起頭,道:“將兩個孩兒送到慶元。”
“那你去哪?”邵樹義忍不住問道。
“我……”李輔渾身哆嗦了一下,道:“我沒臉再回慶元了。”
邵樹義輕嘆一聲,道:“你——若信得過我,可在家中稍待些時日,等我從蘇州回返,可予你二十錠鈔,屆時再將船給我。”
李輔看了他一眼,道:“邵哥兒真是厚道人。”
這句話不是亂說的。
李輔家的情況,所有人都知道。
以如今這殘酷的世道而言,他的船就不可能以正常價出手,甚至有人在等着李輔逃亡,然後半路將他抓回,一文錢不掏把船喫下。
當然這是不講究的。
稍微講究點的人,在等着李輔主動獻上船隻,然後“勉爲其難”收下,頂多再甩給他幾錠鈔,讓他不至於當場餓死。
像邵樹義這般主動幫他操辦喪事,先期墊付錢鈔,完了又願意花二十錠買船的,真的非常罕見,雖然對這艘破破爛爛的船而言二十錠依然是超低價。
但李輔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作他想。
妻子雖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貴之家,但從小到大真的沒喫過甚麼苦。
剛嫁過來的時候,確實也過過那麼一年半載的好日子,但自從他被簽發爲海船戶之後,情況就急轉直下了,不但幾年內迅速敗光了家產,妻子還不堪受辱,絕望之下自殺。
此刻的李輔,心中的愧疚、悔恨,已然濃郁得化不開。
他有甚麼錯?
他只想安分守己地活着啊。
但這個世道根本不給他機會,讓這麼一個曾經薄有家資,被人喚作“員外”,覺得生活在大元朝治下很幸福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他以前不知道爲甚麼會這樣,現在依稀明白了。
現在的他,心底除了悲傷、悔恨之外,還有那麼一絲怎麼都壓不住,想要將這個天下砸個稀巴爛的暴虐。
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爲他還有兩個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已經對不起她了,不能再對不起他們的孩子。
想到這裏,李輔雙手捂住了臉,無聲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