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青器鋪內看似風平浪靜,卻又有些暗流湧動。
邵樹義抽空記了份四月以來的賬冊副本,藏在牀下的隱祕角落裏。他還細心地在某頁不起眼的地方夾了根短短的髮絲,確保只要有人動了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並無任何事情發生,他才放下心來。
向掌櫃王升告知後,他又扛着四鬥糙粳米,帶着一個麻布包袱,搭乘船隻回了張涇。
張能站在邸店門口,看着船隻遠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頃,直庫吳有財擦着汗走了過來。
張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舊落在船上。
“休要輕舉妄動。”吳有財提醒了一聲,滿腹心事地離開了。
張能愈發惱怒,跺了跺腳,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業一日。左右無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綠柳巷熱鬧無比,充滿着生活的氣息。
左鄰右舍看到張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遠遠看着,還有人轉身關上了門。
張能不以爲意。
他好勇鬥狠,街坊鄰居都知道,對他有些畏懼乃至厭惡。但他偶爾也會幫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別好。
這世上,純粹的壞人或好人都很少,絕大部分都是類似於他這種人。
天剛擦黑的時候,張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門口有幾人正在納涼閒談,見得張能後,紛紛打招呼。
“王夫子、陳員外、朱舍。”張能擠出一絲笑容,向衆人抱拳行禮。
王夫子年紀大了,鬚髮皆白,手搖蒲扇,笑道:“看到張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這一天天的,過得都糊塗了。”
“張官人又壯了不少,顯是心寬體胖啊。”陳員外穿着件蕉布涼衫,笑眯眯地說道。
“張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還不到三十,濃眉大眼,器宇軒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紀。
“沒有。”張能沒好氣地看了眼朱舍,又補充了句:“以後都沒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張大哥,可是我哪裏得罪你了?”
張能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道:“此事容後再說。”
說完,他看向其餘二人,道:“方纔見你等高談闊論,卻不知所論何事?”
陳員外哈哈一笑,道:“說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張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嬌妻美眷猶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羨煞我等。”
朱舍還沒說甚麼,王夫子卻道:“朱舍以妓爲妾,卻不美也。此輩閱人多矣,妖冶萬狀。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蓋其引誘子女及諸妾,敗壞風氣,吾見多矣。”
陳員外亦點了點頭,道:“朱舍還是年輕。妓者,俗諺雲‘席上不可無,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聽啊。”
朱舍似乎聽進去了,但看他臉色,依然滿是猶豫,顯然難以割捨。
不知道爲甚麼,張能心中升騰起了一股火氣。
朱舍家裏本就有錢,自從和他搭上線,開始倒賣邸店“損耗”的青器後,愈發富裕了。張能隱隱聽聞,他賣給朱舍的贓物,被轉手賣出去後,往往賺得比他還多。合着竟是他擔了干係,冒了風險,最後替朱舍聚財了。
以前這些事還能忍,今天聽到朱舍新納一房妓妾,想必是極漂亮的,頓時有些不高興。說到底,自己還是不夠有錢。
正當張能暗暗生氣之時,朱舍說話了:“其實,小紅她當初是被迫入娼門的。父好賭、母有疾、弟年幼,不得已被賣到了青樓。且娛客所得之錢,盡皆託人捎回家中,也是個苦命人。昨日我給她一錠鈔,亦被她送回家中繳了逋欠,可見心善。”
張能暗自嗤笑一聲。甚麼苦命人、心善,不還是人家長得好看,又會服侍男人?若換個醜八怪,你會去給人贖身嗎?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