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廚娘將大碗濃稠的粟米粥端了過來,臉都笑爛了。
邵樹義瞄了一眼,見膳廳就他一人,於是坐下來端起碗,問道:“這黃粱米哪來的?”
“劉家港有人種哩。”
廚娘說道:“江南喫粟米的人少,買過來調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買。”
邵樹義點了點頭,又看向碗裏。
他第二次喫所謂的“乞馬粥”了,聽說補脾胃,益氣力,掌櫃王升很喜歡。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這效果,但粟米很濃稠,用肉湯熬製而成,裏頭還有肉絲、蔥花、精鹽,味道不賴,補身體是真的,對他這種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適合不過了。
“聽你口音和掌櫃、直庫很像,衢州人?”喫掉一碗後,示意廚娘再去盛的同時,邵樹義隨口問道。
“是呢,都是下鄭鄉的。”廚娘麻利地接過碗,扭着肥碩的屁股離開了。
邵樹義若有所思。
待廚娘將第二碗乞馬粥端上來後,他又笑道:“下鄭鄉人傑地靈啊。張護院也是下鄭的嗎?”
“他不是。他是龍游縣的,手底下那幫子人也沒幾個衢州的,多是劉家港本地人。”廚娘回道。
邵樹義哈哈一笑,接過碗吃了起來。
這娘們顯然不夠聰明,不然也不會燒火做飯了。
言語間竟然透露出一股鄙視鏈,即以下鄭人的身份自豪,連同爲衢州轄縣的龍游人張能都有些看不起,更別說太倉人了。
可她正在服侍的邵賬房就是太倉人啊,至少這一輩是。
“我來鋪子兩旬了,見買賣清淡得很,沒賣出多少青器,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唏哩呼嚕喝完半碗粥後,邵樹義擠出幾絲苦相,嘆道。
不知道是純粹的蠢還是被邵樹義的演技騙過了,廚娘竟然安慰起了他,道:“賬房你就放寬心吧,這鋪子倒不了。過幾日牙行的孫員外就來了,青器成千上萬件地往外賣,一眨眼就沒了。平日裏售賣的這三五件,不被相公們放在眼裏呢。”
邵樹義故作震驚狀,道:“孫員外不過一牙人,竟有如此能耐?”
“孫員外可厲害着呢。”廚娘見會書算、有文化的賬房都不瞭解孫員外,略微有些得意,便解釋道:“來劉家港的蕃商海客,和他打過交道的數十人總有的。這個今年來,那個明年來,還有人後年來,但不管哪年來,都只認孫員外。每到六月,他就帶着子弟站到碼頭上,遠遠看着下船的海客,將他們領回家中。海客們也不見外,徑往孫員外家中小住,推杯換盞,親近得很。
孫員外說哪家的青器好,海客們就買哪家的。說一貫買,蕃商們絕不會給兩貫。就連小鄭官人和王掌櫃,都要和孫員外相善呢。
孫員外憑着這份關係,積攢了不知道多少錢。而今他兩個兒子也當起了牙人,但聽說最終只會讓其中一個入青器牙行,卻不知有沒有人給這小郎說媒……”
邵樹義見廚娘思維越來越發散,越來越偏題,連忙出言引導:“這麼說,孫員外和小鄭官人、王掌櫃都很熟?我看小鄭官人頗有些冷傲,還是王掌櫃和煦,想必孫員外更親近王掌櫃吧?”
“可不是嘛!”廚娘坐了下來,興致勃勃道:“掌櫃在太湖邊置了套宅子,孫員外贈了五十錠賀禮呢。”
邵樹義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有些驚訝。五十錠,好大的手筆,這得是甚麼交情?
“賬房,你今年也十五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實在不行的話——”許是聊天甚久,廚娘膽子也大了,上下打量一番邵樹義後,竟然想給他說媒。
“早了點,早了點。”邵樹義連忙推拒,有些尷尬。
“不早了!”廚娘一臉不理解。
在她看來,十五歲生孩子的男女大把,這就是可以娶妻或嫁人的年紀。
十五歲甚至已經不能被稱爲少年了,而是已經成年了,要擔負起一個家庭的重任,可以當官,可以做買賣,可以耕田……爲甚麼不能娶妻?她不理解。
“乞馬粥甚是好喫,麻煩再來碗。”邵樹義趕緊將剩下半碗粥喝完,把碗遞給廚娘,笑着說道。
廚娘欲言又止,最終應了一聲,端着碗向廚房走去。
一連吃了三大碗後,邵樹義回住所取了“工具箱”和賬本,往前院櫃檯那邊走去。
這會他其實有點後悔了。
廚娘是不聰明,但王升、吳有財可是精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