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既是倉廩之名,亦爲地名。
自春秋吳王在此建倉,楚春申君、漢吳王劉濞、東吳孫權、吳越錢鏐等人皆於此設倉屯糧,代代相承。
衆人不約而同看中這塊地方,並非無因。
太倉東瀕大海,近岸港闊水深,可泊鉅艦大舶。境內婁江、鹽鐵塘等河道縱橫,水系通達,便於聯絡江南腹地。
海運興起後,太倉便有“六國馬頭(碼頭)”之美譽,實際則遠不止六國商人前來交易。
元代海運漕糧,極盛時一天內有一千六百多艘船隻自太倉起航,佔據了全國三分之一的海上運力,誠爲海運樞紐。
正因如此,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延祐元年(1314),崑山州治遷至於此,太倉愈發繁盛。
太,大也。
此時太倉地界上最大的糧倉,當屬城南張涇的“海運倉”,可存糧百餘萬石,且還在斷續擴建之中,未來規模更爲可觀。
海運倉位於婁江北岸、鹽鐵塘東側,在至正三年(1343)的今天,突然就變得非常繁忙:成千上萬的海船戶及淮上遮攔驅口如螞蟻般出入倉廩,將一袋袋糧米裝入船艙,以待起運,邵樹義便是其中一員。
渾渾噩噩地幹了一上午,他已經有點撐不住了,但他不敢懈怠,因爲他需要錢,需要填飽肚子。
作爲生長於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時空,成了個世代操舟的海船戶,社會地位和經濟狀況都很窘迫,不出來傭作賺點錢,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仔細點。”正當他腳步有些踉蹌,差點摔倒在地的時候,旁邊伸過來一雙大手,扶住了他的身形。
“曉得了。”邵樹義應了一聲,繼續向前。
他認得,扶他的人叫鄭松,乃海道都漕運萬戶府提領案牘照磨鄭國楨的族弟,充當管家一流的人物,爲人謹慎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根本看不透。
當然,作爲普通的海船戶,他也沒資格與鄭松打交道,不瞭解人家是正常的。
鄭松則上下打量了邵樹義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離去。
日到正中之時,遠處終於傳來了清脆的鑼聲。
邵樹義如蒙大赦,癱坐在河岸邊,不停地喘着粗氣。
身體的勞累讓他根本沒心思管其他的,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灰色,甚至連近在咫尺的爭吵都懶得分辨——
“去時千叮嚀萬囑咐,你偏不聽,是何道理?”
“阿哥,他們給的就是這些啊。”
“數目倒是不差,四分水腳錢無誤,可盡是昏鈔,如何花銷得出去?”說話之人愈發憤怒,隨即響起清脆耳光聲,以及夾雜着俚語方言的唾罵。
捱打者痛哭流涕,許是心中愧疚,直欲投河,不過被圍觀之人七手八腳攔下。
動靜如此之大,就連邵樹義都緩過了神來,扭頭望去。
那欲跳河之人被攔下來後,已沒有死志,只哭哭啼啼跪坐在船甲板上。
一羣人圍着他,欲言又止,其中最醒目的當數一位髮絲散亂的中年人了。
此人身材不高,但極其敦實粗壯,肩寬背厚,活似一堵厚實的肉牆。頭顱又很碩大,脖子粗短,幾乎與肩膀融爲一體。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如同被海風攪亂的海草般的頭髮了,油膩、板結、肆意生長,似乎主人從不打理,並以此爲榮一般。
裸露在外的皮膚被海風和烈日侵蝕成醬紫色,粗糙得彷彿能刮傷絲綢——咦,他竟然穿着綢衣,看來也不是一般人哪。
“別看了,那是蔡亂頭,海上鼎鼎有名的兇人,快走。”耳畔傳來陣低喝,隨即一股大力將邵樹義拽起,跌跌撞撞向遠處行去。
遠去時,河面上依稀傳來怒罵:“從來只有我蔡亂頭吞別人的財貨,還沒人敢短了我的錢鈔。狗官!賊官!別逼我造反!”
說話間,又聽“嘩啦”一聲,蔡亂頭將一枚瓷瓶摔在甲板上,怒不可遏。
邵樹義輕輕掙脫了手臂,待走出數十步後,停下看向拉他之人,道:“百家奴,蔡亂頭爲甚發怒?”
“百家奴”是小名,與邵樹義一樣同屬海船戶,年歲相仿,還是鄰居,關係自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