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瑪山地師的娃娃兵,施特勞森凍原部隊的徵召農夫,克萊斯特技術部隊裏連槍都沒摸熟的技術員。”人間失格客打斷他,“平均年齡二十一歲,入伍時間最長的不到兩年。有的是被強徵的,有的是爲了家裏多分點口糧自願來的。真正死心塌地給GBS賣命的,沒幾個。”
馬爾科姆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戰爭中的立場選擇,不應影響其作爲戰俘的基本權利。”
“我沒說不放。”人間失格客將酒壺蓋擰上,放回儲物格,“我只是好奇,你們GBS,甚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這些‘消耗品’的死活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馬爾科姆的臉:“十三萬大軍來攻島的時候,沒見你們珍惜人命。登陸艇往機槍口上撞的時候,沒見你們喊停。現在爲了兩百多個新兵蛋子,又是送物資又是給技術資料——這買賣,划算嗎?”
馬爾科姆沉默了片刻。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助手忍不住開口:“你這是對我方善意的污衊!我們是在遵守戰爭法——”
“戰爭法。”人間失格客轉頭看向那個年輕人,眼神讓後者立刻閉上了嘴,“戰爭法說,不得虐待戰俘,要保證基本生存條件。我們做了。給他們喫的——雖然不多;給他們治傷——雖然藥不夠。死了三十一個,是因爲我們缺醫少藥,是因爲這島被你們炸得連乾淨水都快沒了。”
他重新看向馬爾科姆:“但戰爭法沒說,抓了俘虜就一定要還。尤其當這些俘虜,可能不只是俘虜的時候。”
馬爾科姆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間失格客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子上,帆布在他外骨骼的手臂下發出細微的撕裂聲,“GBS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你們想要回這些人,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甚麼規矩?”
“第一,我要先看到物資。不是清單,是實物。全部運上岸,我們驗收。”
“第二,驗收合格後,我們放人。但不是一次放完——每次五十人,分四次。每次放人前,我們要對留下的人進行二次檢查。”
“第三,”人間失格客盯着馬爾科姆的眼睛,“所有移交人員,必須經過我方醫療隊體檢,確認沒有攜帶任何違禁品、植入物或潛伏病原體。體檢完成前,不得登船。”
馬爾科姆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但人間失格客捕捉到了。
“這不符合慣例。”馬爾科姆說,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戰俘移交應是善意行爲,貴方提出的檢查要求,涉嫌對我方人員的人格侮辱,且可能延誤移交時機,增加不必要風險。”
“風險?”人間失格客靠回椅背,“甚麼風險?怕夜長夢多,還是怕……我們查出點甚麼不該有的東西?”
海風吹過空地,捲起塵土和碎紙屑。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單調聲響。霧還是那麼濃,將整個世界包裹在灰白色的寂靜裏。
馬爾科姆身後的另一個助手——一個戴着眼鏡、一直沉默記錄的女人——突然抬起頭,看向人間失格客。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敵意,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悲哀的平靜。
“處長,”她低聲對馬爾科姆說,“時間。”
馬爾科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是傳統的錶盤,而是一小塊嵌在皮膚下的生物顯示器,泛着淡綠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人間失格客。
“指揮官閣下,”他說,“我方可以接受第一條和第二條。但第三條,體檢,無法接受。這涉及我方人員隱私和尊嚴,也違背了交換協議的基本原則。”
“那就不用談了。”人間失格客站起身,外骨骼的關節發出液壓驅動的輕響,“人我們繼續養着,物資你們拉回去。至於這些娃娃兵還能活多久——看天意。”
他轉身要走。
“等等。”馬爾科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人間失格客停下,但沒有回頭。
“我們可以……折中。”馬爾科姆說,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猶豫,“貴方可以派一名醫務人員,在移交現場對隨機抽取的百分之十人員進行快速體表檢查。這是底線。”
人間失格客慢慢轉回身。
他看着馬爾科姆,看了很久。然後說:
“百分之三十。每次移交,隨機抽十五人,全面檢查。”
馬爾科姆的嘴脣抿成一條直線。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腕的生物顯示器,那綠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可以。”他最終說,“但檢查必須在移交現場進行,由我方人員陪同。且每批次檢查時間不得超過十五分鐘。”
“成交。”人間失格客重新坐下,“現在,讓我們看看你們的貨。”
霧中的搬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