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去取。他先拉開書桌最下方的抽屜。裏面只有一個鐵盒,鏽跡斑斑。打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張卿佑還活着。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着作戰服,沒戴頭盔,頭髮被風吹亂。他一隻手搭在少年張天卿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叉着腰,咧着嘴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齒。背景是舊北鎮協司總部門口,旗杆上的旗幟在飄揚。
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
“給天卿:別學你爹。要活得長一點。——父,新曆17年秋。”
這是張卿佑出征“血色黎明”前三天寫的。他把照片塞進兒子手裏,用力揉了揉少年的頭,然後轉身跳上裝甲車,再也沒回來。
張天卿的手指拂過那行字。鋼筆的墨水已經暈開,但筆畫依舊剛勁,像他父親握刀的手。
他放下照片。
然後,他伸手,握住了刀柄。
皮革的觸感粗糙、溫熱——不,是他自己的手在發燙。他將刀從牆上取下。重量很沉,比記憶中還沉。刀身與刀鞘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得像骨骼斷裂。
他沒有拔刀。
他握着帶鞘的刀,轉身,走出房間。
指揮中心裏,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刀。那把刀在北鎮協司是傳說,是象徵,是某種近乎神聖的遺物。沒有人見過張天卿在正式場合之外佩戴它。更沒有人見過,他的眼睛像現在這樣——
瞳孔深處,開始泛起極淡的金色。
那不是反光。是某種從體內透出的、冰冷而熾烈的光。
“司長……”副官想說甚麼。
張天卿沒有看他,徑直走向指揮中心的主出口。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在地面上,合金地板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走過之處,空氣中留下淡淡的、灼熱的扭曲痕跡,像高溫讓光線彎曲。
“啓動‘鐵砧’最終協議。”張天卿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任何起伏,“我離開後,指揮權移交給阿特琉斯會長。如果我一小時後沒有回來,或者回來的不是我——啓動要塞自毀程序,標準:確保神骸能量核心不落入敵手。”
“司長!”幾個老參謀同時站起。
“這是命令。”張天卿說,已經走到氣密門前。
門滑開。外面是通往地面的漫長隧道,沒有燈光,只有應急指示牌的幽綠微光。風從地面灌下來,帶着硝煙和輻射塵的味道。
張天卿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閉。
指揮中心裏死寂一片。
然後,副官顫抖着手,在控制檯上輸入了一串三十六位的激活碼。屏幕彈出確認框:“‘鐵砧’最終協議——司長生命信號失聯後,要塞自毀倒計時啓動。是否確認?”
副官看向周圍。所有參謀、操作員、士兵,都在看着他。
他按下確認鍵。
倒計時開始: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鷹喙崖主峯,海拔三千四百米。
這裏原本是北境着名的觀星點,舊世界的天文臺遺址。現在,天文臺的穹頂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根扭曲的鋼樑指向天空。地面覆蓋着厚厚的冰層和火山灰混合物,踩上去會發出脆響。
風很大。從西伯利亞荒原一路刮來的寒風,時速超過八十公里,捲起地面的雪沫和塵埃,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天空是鐵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幾乎擦着山尖掠過。
張天卿站在峯頂邊緣。
他解開了將官大衣的扣子,任由寒風灌進去,吹動裏面深藍色的制服。左手握着帶鞘的刀,刀尖垂地,在冰面上戳出一個小坑。
他望向東南方。
地平線上,三個黑點正在快速放大。沒有飛行器的引擎聲,沒有推進器的尾焰——他們是在貼地飛行,或者說,是在用純粹的能量推動身體,像三顆逆行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