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少了六個滿懷殺意的人。
我依然靠在岩石上,手裏還握着步槍和手雷,但扳機上的手指已經鬆開。傷口處傳來的是鈍痛和麻癢,而非之前撕裂般的劇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也減輕了許多。
我看着卡內斯。
他轉過身,再次面對我。那雙非人的眼睛注視着我,彷彿剛纔抹去六個生命,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爲甚麼?”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計算結果顯示,你的存活,對於‘卡莫納秩序重建’及‘觀察神骸應用與人性交互’這兩個我當前持有的長期觀測項目,具有更高的信息價值與變量引入潛力。”卡內斯的回答依舊直接,近乎冷酷,“該獵殺小組的存在,對你的存活構成超過97.3%的否定概率。清除他們,是確保觀測連續性的最有效方式。”
又是“觀測”,又是“變量”,又是“信息價值”。
但我看着他平靜無波的臉(如果那能稱之爲臉),看着他眼中那些緩緩流轉的、如同宇宙星圖般複雜的光紋,忽然覺得,也許這並非全部。
“阿賈克斯呢?”我問。
“按計劃在西北方向執行偵察任務。他未監測到此處的能量異常與交戰信號。”卡內斯回答,“我感知到神骸關聯能量的劇烈波動(指你受傷時身體本能激發神骸殘留能量進行微弱的自我保護),以及此處空間出現的、針對你的高濃度惡意信息聚合,因此臨時調整路徑返回。”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從西北荒原邊緣到這裏,直線距離超過一百公里。他是怎麼“臨時調整路徑”並瞬間抵達的?這已經超出了我對速度的認知。
“你的能力……”我斟酌着詞語,“剛纔那種……凝固時間,抹除存在……”
“規則層面的有限操作。”卡內斯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釋,“消耗很大,且受限於此世界基底規則的韌性與排斥。無法頻繁使用,範圍也有限。”
他走向我散落在管道口附近的揹包和物品。那些東西還在。他俯身,撿起我的日記本,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然後走回來,遞給我。
“你的記錄,是寶貴的觀測數據。”他說。
我接過日記本,冰冷的皮革封面沾着泥土和一點點我的血。我將其緊緊抱在懷裏。
卡內斯又看了看我的傷口。“你的移動能力嚴重受損。我可以扭曲局部空間,製造一個短距離的‘滑行面’,協助你返回據點。但這會留下輕微但可追蹤的規則擾動痕跡。黑金國際如果派出了具備相關感知能力的單位,可能會發現異常。”
“必須回去。”我咬牙,試圖站起來。左腿一陣無力,但在卡內斯描述的那種“規則干預”後,傷勢似乎真的穩定了許多,至少能勉強支撐。
卡內斯點了點頭。他沒有攙扶我,而是再次抬起手。
我周圍的地面空氣微微扭曲,彷彿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略帶坡度的“光滑平面”。我試着邁步,發現雖然左腿依然疼痛無力,但移動所需的力氣大大減少,腳步彷彿被某種力量承託、引導着向據點方向“滑行”。速度不快,但比我靠自己跛行要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他就走在我身邊,步態從容,彷彿只是在散步。但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着四周,那些非人的眼睛裏,數據流的光芒時隱時現。
我們沉默地行進在逐漸昏暗的林地間。
剛纔那場短暫、殘酷、又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方式結束的伏擊,像一場褪色的噩夢,殘留的只有傷口的鈍痛和心中那沉甸甸的、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
生不由己……是的,我的生死,剛纔就在別人的一念之間,無論是黑金士兵的子彈,還是卡內斯的干預。
死也無妨……在那一刻,我確實做好了準備。但現在,我還活着。
但求無愧於心……我活下來了,但代價是六條生命被以一種近乎“神罰”的方式徹底抹除。這……算是無愧於心麼?爲了生存,爲了使命,爲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前路依然漆黑,敵人遠比想象的更強大、更專業、更不惜代價。而我,依然弱小,依然掙扎在生存線上。
但至少,此刻,我不是一個人。
我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沉默的、周身縈繞着非人光輝的存在。
他救了我。理由冠冕堂皇,是爲了“觀測價值”。
但在他那絕對理性、近乎冷漠的外表下,是否也有一絲,哪怕僅僅是一絲,超越了計算與觀測的……別的甚麼?
比如,對一個掙扎求生、試圖踐行某種古老信念的渺小個體的……一絲認可?
或者,只是我的奢望。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穿透雲層,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