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
十米。
十五米。
爬到塔身中部時,嚮導停下了。這裏有一處平臺,原本用於設備檢修。“就這兒!”嚮導喊道,風聲很大,幾乎聽不清。
獨臂男人爬上平臺,癱倒在地,劇烈喘息。他的右手手掌因爲過度用力而磨破了皮,鮮血淋漓。但他還是掙扎着坐起來,開始解背後的炸藥。
嚮導已經先一步行動。他用匕首撬開塔身骨架的一塊護板,露出裏面的鋼樑結構。“把炸藥塞進去!卡在節點上!”
獨臂男人遞過炸藥塊。嚮導接過,熟練地塞進鋼樑間隙,固定,連接雷管和起爆線。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好了!”嚮導把起爆器塞進獨臂男人手裏,“你按按鈕!我掩護你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引擎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正沿着公路快速接近——GBS的快速反應部隊到了。
“他們來得太快了!”嚮導臉色變了,“下面的人還沒撤完!”
獨臂男人趴在平臺邊緣向下看。第二組的人還在塔基忙碌,第一組正在往樹林方向撤退。而公路盡頭,至少五輛GBS的裝甲運兵車已經清晰可見,車頂的重機槍開始轉動。
“來不及了……”嚮導咬牙,“老哥,你先下去,我拖住他們!”
“怎麼拖?”獨臂男人問。
嚮導從懷裏掏出兩顆手雷——那是他們僅有的重火力。“我從這裏扔下去,能擋一會兒。你快走!”
獨臂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手裏的起爆器。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你下去。”他說,“帶他們撤。我按按鈕。”
“甚麼?可是——”
“我女兒叫莉娜。”獨臂男人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如果……如果你能回去,告訴她,爸爸去找媽媽了。讓她好好吃藥,好好長大。”
嚮導愣住了。他看着獨臂男人空洞的右眼——那隻眼睛在營地時被感染,已經失明瞭。此刻,那隻眼睛望着遠處的車燈,沒有任何情緒。
“走。”獨臂男人重複。
引擎聲越來越近。裝甲車在距離塔基兩百米處停下,士兵開始下車,槍口指向塔下還在破壞的第二組。
嚮導一咬牙,轉身抓住梯子,開始向下滑。
獨臂男人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後收回視線。他趴在平臺上,用唯一的右手舉起那把生鏽的手槍,對準塔下正在集結的GBS士兵。
他沒有開槍——距離太遠,手槍打不到。他只是舉着,像一種儀式。
下方的GBS士兵發現了平臺上的他。機槍調轉槍口,子彈呼嘯而來,打在塔身鋼樑上,濺起火星。一發子彈擦過他的小腿,帶出一蓬血花。但他沒動,只是繼續舉着槍。
然後,他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鈕。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炸藥在塔身內部爆炸,沉悶的震動沿着鋼樑傳遞。塔身開始傾斜,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二十米高的鋼鐵骨架像被抽掉骨頭的巨人,緩緩倒下。
倒下的方向,正好是公路。
GBS士兵驚恐地向後逃竄,但太遲了。塔身砸在公路上,鋼樑和混凝土碎塊如雨點般落下,砸扁了最前面的兩輛裝甲車。公路被徹底阻斷,後續的車隊緊急剎車,亂成一團。
平臺上,獨臂男人在塔身傾倒的瞬間被甩了出去。他在空中翻滾,看着越來越近的地面,看着遠處燃燒的倉庫火光,看着漆黑無星的夜空。
他想起女兒的眼睛。生病後,那雙眼睛總是亮得異常,像兩顆燒盡的炭火裏最後的火星。
“莉娜……”他輕聲說。
然後,身體砸在堅硬的路面上。
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