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進行曲:第二樂章——黑色潮汐的漲落
倒計時-1小時39分鐘。
卡莫納北部海岸線,GBS第七海軍維修站。
維修站建在一處天然海灣的凹槽裏,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水道通往開放海域。這裏原本負責維護中小型艦艇和補給船,常駐兵力不過兩個連,配備些防空機槍和老舊的岸防炮。在GBS龐大的戰爭機器裏,這是個不起眼的齒輪——直到今夜。
海灣入口處,十二艘改裝漁船正以最大航速衝向水道。這些漁船船體斑駁,鏽跡比油漆還厚,甲板上堆着漁網和空油桶作爲僞裝。但若仔細看,能看見漁網下露出的火箭發射架輪廓,船舷焊接的簡陋裝甲板,還有那些蹲在陰影裏、穿着雜亂衣物、眼神卻像餓狼一樣的人。
他們是迪克文森“A類名單”裏的第三批,代號“鏽鉤”。四百二十人,大多是沿海走私犯和被吊銷執照的漁民,對這片水域的每一處暗礁和潮汐瞭如指掌。
領頭漁船的駕駛艙裏,一個綽號“鐵錨”的光頭男人盯着越來越近的維修站燈光。他五十多歲,左臉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那是在一次黑喫黑的火併中留下的紀念品。此刻他手裏沒有拿槍,而是握着一個老式的銅質酒壺,壺身上刻着模糊的字跡——那是他兒子的名字,三年前死在GBS的一次“走私清查”行動中,屍體都沒找全。
“距離八百米。”瞭望手低聲報告。
鐵錨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他放下酒壺,抓起通訊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所有船,聽好了。衝進去,別停。火箭筒打油罐,燃燒瓶扔船塢,炸藥綁在身上的人找指揮樓。完事了,能跑的往西邊‘鼠道’礁石區撤,跑不掉的……”他頓了頓,“拉幾個穿制服的墊背,不虧。”
沒有回應。只有引擎的轟鳴在夜色中愈發尖銳。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維修站的探照燈終於掃了過來,刺眼的光柱切開海面的黑暗。警報淒厲地響起,岸防機槍的槍口開始轉動。
“開火!”鐵錨吼道。
十二艘漁船甲板上的僞裝同時掀開。三十多具火箭筒噴出尾焰,粗糙焊接的發射架在後坐力下劇烈顫抖。火箭彈拖着橙紅色的軌跡,撲向維修站內那些巨大的圓柱形儲油罐。
第一波爆炸點亮了夜空。
儲油罐像被巨人踩扁的易拉罐,向一側扭曲、破裂,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翻滾着吞噬周圍的建築。熱浪撲面而來,即使隔着幾百米海面,也能感覺到皮膚被灼烤的刺痛。
緊接着是第二波。燃燒瓶雨點般砸向停泊在船塢裏的三艘GBS運輸船和兩艘巡邏艇。這些船隻大多處於維修狀態,彈藥和燃料尚未卸除。火苗舔舐着船體,迅速蔓延,引爆了艙內的物資。更多的爆炸,更大的火球,整片船塢變成燃燒的煉獄。
維修站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岸防機槍噴出火舌,子彈掃過海面,打在最前面的兩艘漁船上。木製船體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船上的人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變成了血肉碎片。但後面的船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衝鋒。
五十米。
三十米。
漁船狠狠撞上碼頭。木板斷裂,鋼鐵扭曲。船上的人跳下來,踩着搖晃的棧橋和同袍的屍體,衝向維修站內部。他們手裏的武器五花八門:老式步槍、土製霰彈槍、砍刀、甚至還有漁船用的魚叉。但他們的眼睛裏有同一種東西——一種早已放棄思考、只剩下本能的瘋狂。
鐵錨是最後一個下船的。他沒有拿長武器,只在腰間別了兩把大口徑左輪手槍,背後綁着一捆用防水布包裹的塑膠炸藥。他跳上碼頭,看了一眼燃燒的船塢和混亂的維修站,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那棟三層樓的指揮建築。
子彈從四面八方飛來。一個GBS士兵從掩體後探身射擊,鐵錨側身躲過,左輪槍口抬起,扣動扳機。槍聲沉悶,士兵的胸口炸開一朵血花,仰面倒下。鐵錨繼續前進,腳步很穩,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衝進指揮樓。大廳裏一片混亂,文職人員尖叫着四處奔逃,幾個守衛試圖組織抵抗。鐵錨沒有停,雙槍輪射,彈殼叮噹落地。他穿過大廳,沿着樓梯向上,目標明確——頂層的通訊中心和電力控制室。
二層,三個GBS士兵堵在樓梯拐角。鐵錨沒有硬衝,而是從腰間摘下一顆手雷,咬掉拉環,在手裏握了兩秒,然後扔上去。爆炸聲和慘叫同時響起。他踏着還在抽搐的屍體繼續向上。
三層。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防爆門緊閉着,門上的紅色警示燈閃爍。這是通訊中心。
鐵錨走到門前,放下雙槍,開始解背後的炸藥。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手指穩定地連接雷管和起爆器。防爆門內側傳來模糊的喊話聲和金屬碰撞聲——裏面的人正在加固防禦。
炸藥安裝完畢。鐵錨退後幾步,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銅酒壺,擰開蓋子,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裏。然後,他按下起爆器上的定時開關。
倒計時:三十秒。
他撿起雙槍,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戶。窗外,整個維修站都在燃燒,黑煙滾滾升起,遮蔽了星光。海面上,還能動的漁船正在撤離,但至少有一半已經沉沒或正在沉沒。碼頭上,他帶來的人正在和GBS守軍進行最後的貼身廝殺,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鐵錨靠在窗邊,點燃一支皺巴巴的煙。他看了一眼定時器:十五秒。
他想起兒子。那孩子從小就想當水手,說要看遍世界所有的大海。後來家裏欠了迪克文森的高利貸,兒子瞞着他去跑走私,說賺夠了錢就帶全家離開卡莫納。再後來,就是GBS的槍聲,和一具沒有全屍的遺體通知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