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的氣氛與上次締結同盟時有所不同。緊張依舊,但少了些試探,多了些務實甚至……急迫。巨大的戰略地圖上,代表聯軍(現在被標記爲“北境聯合防衛軍”)的藍色區域雖然從德雷蒙德拉貢方向後撤,但在北境和中部連成一片,顏色深沉,並且標註着“五百萬(估)”、“休整”、“技術升級”等令人不安的註記。
西格瑪·馮·霍恩施泰因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冰藍色的眼眸凝視着那片藍色。“五百萬……即使有誇大,基數也不會小。張天卿在葬禮上的宣言,不僅僅是鼓舞士氣,更是一種戰略威懾。他在告訴我們,他還有力量,而且正在整合、升級。”
卡爾·馮·施特勞森坐在他的高背椅裏,依舊披着熊皮大氅,手裏把玩着一個沉重的銀質酒杯,灰褐色的眼睛掃過地圖上標出的幾條可能進攻路線:“哼,五百萬?北境那苦寒之地,養得活那麼多兵?我看是虛張聲勢。就算有,一羣剛被打殘的敗軍,能有多少戰鬥力?我的‘獵狗’們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趕回雪山裏去。”話雖如此,他粗豪的語氣下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聯軍在“裂谷”的反擊,證明了對方絕非烏合之衆。
奧托·馮·克萊斯特慢條斯理地吸着一支細長的菸斗,煙霧繚繞着他清癯的面容。“卡爾,不要低估一個能在絕境中組織起有效反擊,並且公開承認失敗、收攏人心、整合力量的對手。”他看向西格瑪,“我們的情報網確認,他們確實在進行大規模的內部整編和裝備更新。尤其是……技術方面。風信子公會和那個‘玄武門’的遺產正在被快速消化。而且,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安東尼多斯正在試圖召回海外的某些力量。”
“海外?”卡爾皺眉。
“一些早年流散出去的家族分支、技術團隊,甚至可能包括某些……舊時代的研究所關係。”奧托吐出菸圈,“如果他們成功,帶來的可能不只是人力物力,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技術和信息。這會讓天平出現變數。”
西格瑪轉過身,走到圓桌前:“所以,時間並不完全站在我們這邊。‘傳統秩序守護同盟’必須立刻從紙面協議,轉化爲實際的聯合作戰能力。我提議:”
“第一,成立聯合參謀本部常設機構,地點就設在鐵砧堡。三方各派高級將領和參謀入駐,共享情報,統一制定應對北境聯軍威脅的總體戰略和具體戰役計劃。”
“第二,立刻啓動軍事協作演練。我的山地防禦部隊與卡爾的凍原突擊集羣,需要在模擬北境環境的條件下進行協同攻防演練。奧托的情報和電子戰部隊,需要爲演練提供全頻段支持,並測試對聯軍可能使用的‘玄武門’技術的反制手段。”
“第三,資源整合與補給線保障。劃定三條主要補給通道,並建立聯合護衛機制。特別是燃油、稀有金屬、高精度零件,必須優先保障前線需求。”
“第四,”西格瑪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需要在聯軍完成整備、可能南下或西進之前,主動製造一些‘事端’。不是大規模進攻,而是連續的、高強度的邊境摩擦、偵察滲透、小規模突襲和輿論攻勢。目的有三:一,持續消耗和疲敝聯軍,干擾其整訓;二,試探其新防線‘鐵壁’的虛實和反應速度;三,向卡莫納境內所有觀望勢力展示同盟的存在和力量,爭取更多支持者,至少是中立者。”
卡爾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個我喜歡。我的小夥子們早就憋壞了。甚麼時候開始?”
“一週內。”西格瑪看向奧托,“奧托,你的‘幽靈’需要先動起來,摸清‘鐵壁’防線各節點的具體佈防、指揮官習慣、後勤節點和……可能的內部矛盾。”
奧托點了點頭,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菸斗:“已經開始部署了。另外,我的人在南方的‘焦土盆地’邊緣,監測到一些有趣的能量讀數波動,似乎與黑金遺留下來的某些‘深淵’項目有關。雖然暫時與我們無關,但值得關注。混沌的餘波……可能比我們想象得更深遠。”
就在這時,密室角落一個負責監控外部傳感器陣列的軍官突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三位大人,我們佈置在鐵脊山脈東側十七號監聽站的設備,剛剛傳回一段……異常的音頻片段。”
“異常?”西格瑪看去。
“不是已知的任何通訊信號或自然聲音。非常微弱,波段奇特,像是……某種低頻共振混雜着無法解析的編碼。持續時間只有零點三秒,但傳感器靈敏度被臨時提升了。”軍官調出數據,“初步分析,音源似乎不是來自地面或空中,更像是……從地殼淺層或特定的大型金屬結構內部產生的。”
“金屬結構?”奧托感興趣地坐直身體,“那個區域有甚麼大型金屬物?舊礦坑?廢棄的列車隧道?還是……”
“有一片戰場廢墟,”軍官調出地圖,“是上次戰役中,聯軍遺棄的一個臨時重型裝備回收點,裏面有不少損毀的坦克和裝甲車殘骸。”
卡爾嗤笑:“廢鐵堆自己響了?風吹的吧?或者是甚麼動物搞的鬼。”
西格瑪卻若有所思。他想起德雷蒙德拉貢戰役後期,聯軍一些部隊表現出的那種近乎狂熱的韌性,以及“裂谷”伏擊的精準和狠辣。那不僅僅是戰術,更像是一種被強烈信念驅動的東西。而信念……有時候會產生難以解釋的“迴響”。
“把音頻片段存檔,交給克萊斯特大人的技術部門做深度分析。”西格瑪命令道,“另外,加強所有前沿陣地的傳感器監控,特別是對非標準能量波動和異常精神干擾的監測。我們的對手……可能掌握了一些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
奧托·馮·克萊斯特重新點燃菸斗,煙霧後的眼神變得幽深:“理解?或許我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就像我們無法理解,爲何在那些最堅定的敵人眼中,有時會閃爍着類似‘殉道者’般的光芒。那光芒……可是連混沌都無法完全吞噬的。”
他的低語在密室裏輕輕迴盪,無人接話。
只有戰略地圖上,藍色與紅色、暗金色交織的區域,在燈光下無聲地對峙着。
而在所有人感知之外,在那片被遺忘的戰場廢墟中,在一輛被擊穿發動機艙、半邊履帶斷裂的聯軍“垣克”坦克殘骸內部,燒熔的炮塔座圈邊緣,一點細微到極致的、混合着金屬灰燼和乾涸血液的塵埃,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像沉入深海的餘燼,被一股來自無法測度的深處的、溫暖的洋流,輕輕拂過。
一支聯軍的小型巡邏隊正在撤回“鐵壁”防線後方的路上。六個人,穿着厚重的白色雪地僞裝服,滑雪板在身後留下淺淺的痕跡。他們剛完成對一處可疑熱源信號的探查,結果只是一羣因嚴寒聚集的輻射馴鹿。
隊伍最後,一個年輕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沉重。連續的高強度警戒和巡邏,鐵與血的味道還沒從鼻尖散去,嚴寒又在不斷剝奪身體的溫暖和思維的清晰度。他幾乎是靠本能跟着前面隊友的足跡在滑行。
迷迷糊糊中,他彷彿聽到有人在唱歌。
很古老的調子,不是北境的民謠,也不是軍歌。嗓音低沉,略帶沙啞,唱詞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幾個斷續的音節:
“……故…土…寒…鋼……心…火…未…涼……”
誰在唱?隊裏有人會唱這種歌嗎?他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前面的隊友。所有人都沉默地滑行着,只有滑雪板摩擦雪面的沙沙聲和風掠過山岩的呼嘯。
是幻聽吧。太累了。
他搖搖頭,想把那歌聲甩出去。但歌聲並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不是從耳朵傳來,更像是從胸腔裏、從握着步槍凍僵的手指裏、甚至從腳下這片被無數人鮮血浸透又凍結的土地裏,共振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