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的意識結構即將徹底瓦解,融入那片銀灰色虛無的前一刻,我感知到了那個處於‘意識靜滯’狀態的志願者——也就是你,羅蘭的前身。你的意識近乎空白,如同一張白紙,且因爲早期接觸過‘神骸’輻射,與那股力量有着微弱的‘親和性’。這就像一個在狂暴大海中即將溺斃的人,看到了一塊雖然脆弱、但形狀合適的浮木。”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棋局,看向那遙遠的、充滿毀滅的過去。
“我沒有時間徵求同意,沒有時間優化方案。我只能憑藉本能和殘存的知識,將我已被‘源墟’背景輻射部分改造、壓縮、加密後的核心意識信息,像發射一道定向的求救信號,強行‘注入’了你的意識深處。這個過程……極其粗暴,風險極高。我儘可能剝離了大部分可能導致直接人格衝突的記憶和情感,只保留了最核心的知識、認知模式、以及一個……確保信息能在合適時機被‘激活’和‘解讀’的引導機制。”
我盯着棋盤,試圖消化這一切。我是那塊“浮木”?一個在災難中被動接受的載體?
“所以,你在我腦子裏……‘活’了下來?”我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用‘活’這個詞並不準確。”他搖搖頭,“更貼切的形容是:我的意識信息,成爲了你意識結構的一個……永久性的、深層次的‘組成部分’。我們共享同一個‘硬件’——你的大腦。運行着同一個‘主進程’——你的人格和意志。但我這部分‘組件’,擁有獨立的、高級別的數據訪問權限,並且……具備一定的後臺運行和特定條件下前臺交互的能力。”
他指了指這個書房:“比如這個空間,就是利用我們共同的精神力量,構建的一個穩定的‘交互界面’。方便我們……溝通。”
“那守墟人……”我想起那個令人敬畏的存在。
“守墟人感知到的,是‘我們’。”阿曼託斯平靜地說,“他‘打撈’的,是這個融合後的意識複合體。他所說的‘源墟的篩選’,或許指的就是我的意識在湮滅邊緣,與你這個特殊載體成功耦合的小概率事件。而他能與你對話,某種意義上,也是在與我對話。”
我沉默了許久,移動了一個馬,試圖組織起攻勢。棋盤上的局勢開始變得複雜。
“所以,你之前在我夢中出現,告訴我那些……”
“那是‘引導機制’的一部分。”他坦然承認,“當你的認知接觸到足夠多的關鍵信息,達到觸發閾值時,我這部分‘組件’就會被激活,以你認爲可以理解的方式——比如夢境,比如那個‘記錄’的形態——與你接觸,逐步釋放信息,引導你去思考,去發現。包括如何‘假死’脫身,那也是深植於你意識底層的、屬於我的知識庫在特定條件下的‘應用提示’。”
他喫掉了我的馬,局勢對我開始不利。
“你就像一位……躲在幕後的導師,看着我在舞臺上按照你設定的劇本,跌跌撞撞地表演?”我語氣中帶着壓抑的諷刺。
“不。”他的回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我沒有設定劇本。我只是提供了‘道具’和‘潛在的劇情線索’。舞臺是你的,表演是你的,所有的聚散離合、痛苦抉擇,都是你真實的經歷。我……更像是一個被困在後臺,無法登臺,卻對劇本和舞臺機關了如指掌的……顧問。我只能在你走到某些關鍵節點時,給你一些提示,但走哪條路,如何走,決定權始終在你。”
他深深地看着我:“讓你經歷這些,我很抱歉,羅蘭。但這是唯一能確保信息傳承,並讓你——作爲承載者——真正成長起來,有能力去面對未來更大威脅的方式。直接灌輸所有知識,只會讓你變成一個無法消化信息的怪物,或者被黑金、被協司輕易控制住的數據源。”
他輕輕地將了我的軍。
“Check.”
我看着棋盤上陷入絕境的王,心中五味雜陳。憤怒依舊存在,但一種更深沉的、混合着無奈和一絲詭異理解的複雜情緒,開始滋生。我走投無路了。就像我現實中面臨的困境。
“那麼現在呢?”我放棄了棋局,抬起頭,直視着他,“‘融合’完成,你也‘現身’了。接下來呢?我這個‘化合物’,這個‘融合體’,又算甚麼?”
阿曼託斯博士——我的“內置指導程序”,我的“意識共生體”——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卻帶着無比鄭重的笑容。
“現在,是時候重新定義‘我們’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看來你已經發現了這一切,並且……承受住了最初的衝擊。那麼,我的弟子,也是我唯一的‘繼承者’,我們是時候商討一下,接下來的路了。”
弟子?繼承者?
這個稱呼讓我渾身一震。
“爲……爲甚麼這樣叫我?”我澀聲問道。
“因爲從意識融合完成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單純的‘羅蘭’,也不再是承載我數據的‘容器’。”他的聲音帶着一種莊嚴的意味,“你繼承了我的知識,我的認知,我的使命,甚至我的一部分‘存在’。你是我在毀滅中留下的唯一‘延續’。儘管這個過程並非你我所願,但事實已然如此。你我有師徒之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而‘繼承者’……意味着責任。阻止‘觀察者’的威脅,揭開‘神骸’的終極祕密,防範可能來自‘源墟’本身或其他敘事層的危險……這些,現在都落在了‘我們’的肩上。你,是執行這一切的,唯一的‘人選’。”
我望着他,望着這個與我意識融爲一體,既是我的一部分,又像一個獨立導師的存在。憤怒、茫然、恐懼、一絲微弱的被認可感……各種情緒交織。
“至於名字……”他靠回椅背,語氣輕鬆了些,“‘羅蘭’這個名字,承載了你作爲獨立個體的過去,也記錄了北鎮協司的經歷。但它或許已不足以定義現在的‘你’。一個全新的開始,或許需要一個全新的代號,一個能象徵你此刻本質的稱呼。”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所以,我年輕的同行者,我命運的共擔者……”
“你得要給自己取個新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