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名爲‘塵世’的巨獸吞食。
從此,我的白晝永久性坍縮。
酒杯,成爲我私造的人造月亮,
盛滿搖晃的、苦澀的液態穹蒼。
我在其中打撈你的碎芒,
卻只撈起自己日益潰散的面龐。
墨文沒有喝酒。他從未藉助酒精麻痹痛苦——痛苦是他保持清醒的燃料。但此刻,他理解了那些借酒澆愁的人。當現實沉重到無法承載時,人需要一種液體狀的虛空,用來暫時懸浮自己。
他推開詩稿,重新抽出一張紙。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開始寫李星的檔案。
“李星,男,十九歲,卡莫納共和國志願軍第五裝甲師第三維修營列兵。籍貫:北境行省霜月鎮。陣亡時間:新曆10年冬月十七日。陣亡地點:龍域戰區清川江南岸新興裏地區。陣亡原因……”
他寫不下去了。
陣亡原因?檔案上應該寫“被俘後遭敵方虐殺,遺體被用於恐怖展示”。但墨文知道,這行字一旦寫下,就會成爲共和國官方歷史的一部分,成爲後世學者研究的“數據點”。李星會變成一個符號,一個用來論證戰爭殘酷性、敵人殘暴性、或者某種政治觀點的“案例”。
他不願意。
他放下筆,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溫柔,眼睛彎成月牙。那是他的妻子,攝於他們結婚那年。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跡:“給墨文——願你我如日月,雖不相見,光軌永恆。”
光軌永恆。
可她死了三十年了。她的光,早在三十年前就熄滅了。
墨文撫摸着照片邊緣的毛邊——那是他無數次摩挲留下的痕跡。然後,他將照片輕輕放在李星那張新兵照旁邊。
兩個不同時代、不同命運的人,在此刻並置。一個死於平凡的疾病,一個死於極端的暴行。但本質上,他們都是被“永夜”吞噬的小太陽。
因爲再也沒有你校對時間,
我的醉與醒開始無限延長。
因爲胸腔裏那座空蕩的海洋,
仍固執地執行着潮汐的信仰,
在無光的夜裏徒然漲落,
拍打着再無一物升起的岸牀。
墨文低聲念出最後幾句詩。然後,他拿起炭筆,在李星的檔案頁上,重新開始書寫。
這一次,他沒有寫官方辭令。他寫:
“李星,十九歲,霜月鎮鐵匠科瓦的學徒。喜歡收集各種形狀的螺絲釘,夢想是造一臺永遠不會壞的播種機。他給妹妹畫的貝殼,還沒來得及寄出。他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有虎牙。他死於冬月十七日,因爲有人決定,可以用他的痛苦來傳遞信息。他的母親至今不知道,兒子死前經歷了甚麼。如果我們不能讓這種事不再發生,那麼他,就白死了。”
寫到這裏,墨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紙上,暈開了“白死了”三個字。
他想起雷諾伊爾的話:“你的‘夢囈’,是這個國家在熱血和鋼鐵之外,必須保留的另一半靈魂。”
可靈魂會痛。痛到無法呼吸。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雷諾伊爾——那腳步更輕盈,帶着遲疑。
墨文沒有抬頭:“門沒鎖。”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着文化院見習助理的制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她是墨文最近收的學生之一,叫林晚,父親是南線戰役中陣亡的工兵。
“院長……”林晚的聲音哽咽,“我……我看到李星的資料了。我爸爸……我爸爸也是修東西的,工兵,修橋。他死的時候……屍體也沒找全。”
墨文沉默地看着她。這個女孩聰明、敏感,在文化院的檔案整理工作中表現出色。但他從未問過她的家事。
“坐吧。”墨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