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彼之言,即辱我之名;】
【犯彼之境,即踏我之庭。】
寫到此處,墨文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年老體衰,而是因這些字句的重量。他知道,一旦這份宣言公之於世,一旦那些士兵真的踏上戰場,這些話就不再是文字,而是註定要用鮮血和生命來兌現的契約。
他深吸一口氣,寫下最後一句:
【此誓,
【以凍土之下未寒之骨爲證,】
【以廢墟之上未熄之火爲鑑,】
【以你我胸膛中,那顆仍會爲不公而怒、爲守望而暖的——人心爲憑。】
【天地共聆,生死不渝。】
筆尖提起。
最後一個字的一豎,拉得很長,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劍。
墨文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研究室裏一片寂靜,只有檯燈溫暖的光暈籠罩着他花白的頭髮和佈滿老年斑的手。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進。”墨文沒有睜眼。
門推開,雷諾伊爾走了進來。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統帥制服,肩章上的將星在臺燈光下閃着冷光。他看了一眼桌上墨跡未乾的手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
許久,墨文睜開眼,將手稿推過去:“拿去。我能做的,就這些了。”
雷諾伊爾拿起稿紙,快速瀏覽。他的目光在那幾段被劃掉的部分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到墨文新寫的結尾上。他一字一句地讀,讀得很慢。
讀完後,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太沉重了。”最後,雷諾伊爾說,“‘以未寒之骨爲證’、‘以未熄之火爲鑑’……這些意象,會讓人做噩夢的。”
“戰爭本身就是噩夢。”墨文的聲音沙啞,“粉飾它,是對那些即將赴死之人的侮辱。讓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爲甚麼而戰,爲誰而死,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雷諾伊爾看着墨文,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的微光微微流轉:“你知道嗎,墨文院長,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們這些軍人更殘酷。我們至少還會給士兵們畫一個‘勝利後美好生活’的餅,而你,直接把血淋淋的真相和永恆的誓言,塞進他們懷裏。”
“因爲餅會喫完,而誓言不會。”墨文扶着桌子慢慢站起來,“雷諾伊爾委員,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我這一生,見過太多漂亮的謊言,也見過太多在謊言中麻木死去的人。我不想在死前,再爲一場戰爭塗上漂亮的油彩。如果這十五萬人真的要跨海遠征,那麼至少,讓他們帶着清醒的頭腦和沉重的誓言去,而不是輕飄飄的幻夢。”
他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邊緣燒焦的手抄本:“這是舊帝國末期,一位被處死的詩人寫的。他在臨刑前夜,在牢房的牆壁上,用指甲刻下了一句話。”墨文翻開手抄本,指着其中一頁:“‘願我的文字像鏽蝕的釘子,楔進這個時代的木頭裏,哪怕最終和木頭一起腐爛,也曾在腐爛前,留下過深刻的劃痕。’”
他將手抄本放回書架,轉身看着雷諾伊爾:“我的宣言,就是想做那顆鏽蝕的釘子。不漂亮,不光滑,甚至會弄傷握住它的人的手。但它真實,它會留下劃痕。”
雷諾伊爾將手稿仔細摺好,放進隨身攜帶的金屬文件盒:“我會將它一字不改地發表。今天的出征儀式上,我會親自宣讀。”
“你去宣讀?”墨文有些意外。
“我。”雷諾伊爾點頭,“張天卿主席昏迷,阿特琉斯總參謀長失蹤,葉雲鴻局長重傷……現在,我是共和國最高權力的代行者。這個誓言,應該由站在這個位置的人,親自說給那些即將赴死的人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也需要讓所有人看到——這個誓言,卡莫納是認真的。認真到,願意由最高統帥親自背書,願意將十五萬最精銳的部隊,交到兄弟國家手中。”
墨文深深地看着雷諾伊爾,許久,點了點頭:“去吧。記住你宣讀的每一個字。因爲它們會回來找你——要麼作爲榮耀的冠冕,要麼作爲問責的鎖鏈。”
“我明白。”雷諾伊爾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墨文院長,等出征儀式結束後,文化院的第一個正式項目,我想讓你主持編纂一部《卡莫納精神源流考》。不是官方的宣傳冊,而是一部……像你的宣言一樣,有鏽蝕釘子般質感的東西。記錄我們是怎麼從廢墟里爬出來的,記錄我們犯過的錯誤,記錄那些被遺忘的名字和犧牲。留給後人,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現在’,是用甚麼樣的‘過去’換來的。”
墨文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但你要給我絕對的編纂自由,不許審查,不許刪改。”
“我給你自由。”雷諾伊爾說,“但你要答應我,寫得真實。哪怕真實得讓人難以承受。”
“那是自然。”墨文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笑意,“我這一生,除了真實,已經一無所有了。”
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