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戰鬥!”笑口常開瞬間進入狀態,拔出手槍。
但人間失格客按住她的手。“等等。”他抬起頭,碎金色的眼眸望向東北方的山脊,那裏正騰起一片煙塵。
“他們不是敵人,”他喃喃道,語氣裏有種奇怪的確定,“至少……不全是。”
煙塵越來越近。終於,第一道身影出現在山脊上。
那是一個穿着破爛防護服的人形生物——如果還能稱之爲“人”的話。他的左臂異常粗大,覆蓋着幾丁質外殼,像是昆蟲的鉗肢。右腿從膝蓋以下被改造成反關節結構,奔跑時像羚羊一樣跳躍。最詭異的是他的臉:半邊是人類的面容,半邊卻覆蓋着金屬和生物組織混合的面甲,一隻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另一隻則是機械義眼,閃爍着紅光。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整整二十二個身影出現在山脊上。他們都有着不同程度、不同方向的改造——有的背上伸出額外的機械臂,有的皮膚呈現鱗片狀,有的關節處有活塞裝置。但他們的眼睛,那些還保留着人類眼睛的部分,都盯着人間失格客小隊,眼神複雜:有警惕,有好奇,有一閃而過的……同類相認般的悸動。
爲首的那個“改造人”——他的改造程度相對較輕,至少臉還基本完整——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你們,”他用沙啞但清晰的人類語言說,“是從北境逃出來的?”
笑口常開握緊槍:“你們是誰?”
“我們是‘遊離者’,”那人回答,“和你身後那位……差不多。被改造過,被拋棄過,在荒野裏找到彼此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人間失格客身上,尤其停留在他手背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
“你身上的‘污染’,”遊離者的首領說,“和我們的不一樣。更古老,更……本質。但痛苦是一樣的,對吧?身體不屬於自己,記憶支離破碎,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怪物。”
人間失格客緩緩點頭。
“那你們願意加入我們嗎?”首領問,“我們有一個聚居點,在更深的山裏。那裏沒有‘正常人’的歧視,沒有軍方的追捕,只有和我們一樣的……殘缺者。我們一起想辦法活下去,想辦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甚麼。”
笑口常開剛要拒絕,人間失格客卻先開口了:
“你們識字嗎?”
這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遊離者們。
“識……識字?”首領困惑地重複,“有些會,有些不會。爲甚麼問這個?”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他想起離開聖輝城前,偶爾聽到的掃盲班傳來的讀書聲;想起張天卿在港口對他說過的話:“至少,你還記得保護不該傷害的人。”
識字。一把丈量世界的尺子。一個成爲“主人”的條件。
他看向這些遊離者——這些被世界拋棄、只能彼此依偎的殘缺生命。如果他們連字都不認識,連自己的遭遇都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連想要甚麼都說不出清楚,那他們算甚麼“主人”?不過是荒野裏憑本能聚集的獸羣罷了。
“教你們識字,”人間失格客忽然說,聲音裏帶着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決斷,“作爲交換,我們暫時加入。”
笑口常開驚愕地看着他:“你瘋了?我們要回北境,要搞清楚你身上發生了甚麼,要……”
“這就是搞清楚的一部分,”人間失格客打斷她,碎金色的眼眸掃過每一個遊離者畸形的身體,“看看他們。看看我。我們都是被‘改造’過的產物。GBS用科技,礦坑裏的東西用神骸能量,但結果都一樣——人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我想知道,變成別的東西之後……還能不能重新學會做‘人’。而學習,從認字開始。”
山脊上,遊離者們面面相覷。首領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
“成交。但你們要遵守我們的規矩——不追問彼此的過去,不歧視任何改造形態,資源按需分配。”
“還有一個條件,”人間失格客補充,“你們要告訴我,你們知道的關於‘神骸能量’的一切。關於那些古老的遺蹟,關於‘歸墟’,關於……爲甚麼這個世界會變成這樣。”
首領的機械義眼閃爍了一下,紅光變得深邃。
“那個啊,”他低聲說,“那可是個很長的故事。而且,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轉身,示意隊伍跟上:
“來吧。天快黑了,荒野的夜晚可不歡迎訪客。”
人間失格客小隊跟了上去。笑口常開走在他身邊,低聲問:“你真的覺得教他們識字有用?”
“不知道,”人間失格客誠實地說,“但張天卿說,識字是成爲‘主人’的第一步。我想看看,如果連我們這樣的‘怪物’都開始學認字,會發生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