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它們前方,是密密麻麻的、代表GBS封鎖艦隊的藍色光點。更遠處,還有一支規模較小的藍色艦隊正在向“哭泣珊瑚”方向移動——那是追擊人間失格客的部隊。
“敢死隊已出發。”副手報告,聲音緊繃,“預計十二分鐘後與GBS第一道封鎖線接觸。”
“主力攻擊羣呢?”
“一萬五千人分三路,已抵達預定騷擾位置。目前正與GBS外圍艦艇交火,但……傷亡慘重。GBS出動了大批武裝直升機,我們的運輸船幾乎沒有防空能力。”
迪克文森看着全息圖上不斷熄滅的灰色光點——每一盞熄滅,都代表一艘船被擊沉,幾十甚至上百人死亡。
“讓他們繼續。”他說,“每多拖一分鐘,島上的人就多一分生機。”
“可是老闆,”副手忍不住說,“就算敢死隊和主力攻擊羣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人間失格客他們要穿過‘哭泣珊瑚’雷區,生還率依然……”
“我知道。”迪克文森打斷他,“我知道概率。但概率是給活人算的。死人不需要概率,只需要結果。”
他轉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海天交界處泛起一抹病態的魚肚白——天快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的,就像絕望前的希望總是最渺茫的。
“副手,”他忽然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副手愣了一下:“十……十二年,老闆。”
“十二年。”迪克文森重複,“你見過我輸過幾次?”
“三次。”副手老實回答,“第一次是‘翡翠海’貿易戰,我們損失了三分之一的船隊;第二次是‘鐵脊山脈’礦權爭奪,我們被迫放棄了三個富礦;第三次是……”
“是十七年前,我在舊帝國軍隊的時候。”迪克文森替他說完,“我的連隊被當成誘餌拋棄,一百二十三人,只活了七個。我是其中之一。”
他轉過身,淺灰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下像兩顆打磨過的燧石。
“那三次失敗,我都活下來了。你知道爲甚麼嗎?”
副手搖頭。
“因爲我在該放棄的時候,放棄了該放棄的東西。”迪克文森說,“翡翠海,我放棄了船隊,但保住了走私網絡;鐵脊山脈,我放棄了礦權,但換來了地方勢力的庇護;而在軍隊……我放棄了戰友。”
最後一個詞說得很輕,但在寂靜的指揮甲板裏,重得像鉛塊。
“所以現在,”他走回戰術臺前,手指點在全息圖上那個代表7號島的猩紅光點,“我要做相反的事。我要在不該放棄的時候,不放棄不該放棄的人。哪怕代價是……”
他沒說完。但副手懂了。
代價是五萬條命。
代價是十七年經營的三分之一。
代價是可能引來“仲裁者”不死不休的追殺。
“您說過,這不是生意。”副手低聲說。
“對。”迪克文森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然,“這是我欠的債。十七年前,我放棄了戰友,活下來了。現在,我要還這筆債。用五萬人的命,換幾十個人的生還機會——從生意角度,這蠢透了。但從還債角度,這很公平。”
公平。
這個詞在戰爭裏,是多麼奢侈的幻覺。
全息圖上,敢死隊的綠色光點開始與GBS的藍色光點碰撞。第一波接觸開始了。
倒計時-28分鐘。
7號島以東,“哭泣珊瑚”雷區邊緣。
霧更濃了,濃得像凝固的牛奶。青白色的生物發光從海底透上來,將霧氣染成詭異的瑩綠色,能見度不足五米。巡邏艇早已失去動力,被水下金屬網纏住,像落入蛛網的飛蟲,在緩慢旋轉的海流中無助打轉。
船頭甲板上,人間失格客從海水中爬上來。暗紅色的外骨骼表面沾滿了粘稠的、泛着熒光的藻類物質,每一步都留下溼滑的足跡。面甲內部,生命維持系統的警報在閃爍——輻射水平已超過安全閾值三倍,過濾器效能下降至18%。
但他沒停。
他爬上船頭,望向那座從海底升起的鋼鐵平臺。平臺距離巡邏艇大約一百米,在濃霧和熒光中只是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陰影。頂部那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依舊矗立着,暗金色的液體在裏面緩慢流動,包裹着那個蜷縮的人形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