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手聽完,沉默了整整十秒。
“老闆,”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這計劃……會死很多人。A、B、C三類人加起來兩萬六,敢死隊五百人幾乎是必死,其他人在GBS控制區發動襲擊,生還率也不會高。最終能活下來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
“我知道。”迪克文森說。
“而且,就算計劃成功,人間失格客他們突圍的概率……依然很低。哭泣珊瑚雷區是GBS佈設的絕地,穿過那裏的生還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知道。”
“我們付出的代價,和可能救回的人的價值……不成比例。”副手艱難地說,“從生意角度——”
“這不是生意。”迪克文森打斷他,第一次在副手面前露出了某種近乎疲憊的表情,“這是……清算。”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遠處,7號島的方向,偶爾有曳光彈劃過夜空,像垂死之人的最後抽搐。
“我在卡莫納經營了十七年。”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見過黑金怎麼把人變成零件,見過舊貴族怎麼把平民當牲口,見過所謂的‘反抗軍’怎麼在勝利後變成新的暴君。我從來不信任何主義,任何理想。我只信契約,信利益,信手裏有槍的人說的話。”
他轉過身,淺灰色的眼睛裏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但這次不一樣。我的人——我簽了契約、付了錢、答應過會給他們一條活路的人——被扔在島上等死。而該救他們的人,在討論‘思想路線’和‘戰略大局’。這讓我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副手知道老闆指的是甚麼:迪克文森年輕時在舊帝國軍隊服役,他的連隊在一次邊境衝突中被當作誘餌拋棄,全連一百二十三人,只活下來七個。他是其中之一。
“所以,‘葬禮鐘聲’。”迪克文森重新戴上那副從容的面具,“既是爲了救那幾個還有救的人,也是爲了告訴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坐在安全地方下棋的人——有些線,不能踩。踩了,就要付代價。”
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去執行吧。用最高優先級加密通道,釋放黑色信號。告訴所有節點:債務清算,現在開始。”
副手深深看了老闆一眼,最終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指揮甲板。
迪克文森獨自站在那裏,重新點燃一支雪茄。煙霧升起,在屏幕冷光中扭曲變形。
五萬人。
去送死。
爲了救可能救不回來的幾十個人。
多麼荒謬。
但更荒謬的是,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裏,這可能是唯一還能被稱爲“守信”的行爲了。
解釋就是掩飾。
他派五萬人去送死,不是爲了救人——那救不了幾個人。
是爲了掩飾一個更冷酷的真相:他其實救不了任何人,他只是在履行一個象徵性的契約,用更大的犧牲,來掩蓋自己的無力。
掩飾就是真相。
而這掩飾本身,暴露了最赤裸的真相: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救援”、“忠誠”、“契約”,最終都只是用屍體堆砌的表演。區別只在於,有些人演給自己看,有些人演給別人看。
而他,迪克文森,選擇演一場足夠盛大、足夠血腥、足夠讓所有人記住的葬禮。
爲了幾個本該被遺忘的人。
陰影的甦醒:兩萬六千個名字
黑色信號以光速傳播。
它不是電波,不是數據包,而是一系列預設在各個黑市節點核心服務器裏的“觸發協議”。當來自“金色蜉蝣”號的最高權限指令抵達時,這些協議被激活,開始自動執行預設程序:
——向分佈在卡莫納各地的五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個加密通訊器發送簡碼指令;
——向三十四個武器藏匿點發送解鎖指令和座標;
——向十七個“安全屋”網絡釋放預先存儲的虛假情報(涉及GBS內部腐敗、北境聯軍祕密計劃等),這些情報會通過精心設計的漏洞“意外”泄露給GBS的反情報部門;
——向九個僞裝成貨運公司的運輸網絡下達調度指令,要求將“特殊貨物”運往指定集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