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啥大事。”摸金校尉走進來,踢了踢腳邊一個鏽蝕的罐頭盒,“就是覺着這兒風水不錯,適合野餐。結果看見您在……呃,進行‘心靈溝通’?”
他語氣裏的調侃意味很明顯。
人間失格客沒理他,走到船艙邊緣,望向外面漆黑的海面。遠處,GBS艦隊的方向仍有零星的光點,如同蟄伏的獸瞳。
戰鬥模式102走了過來,聲音平板:“迪克文森老爹傳來新指令。北境那幫人準備搞一次大的反擊集結,我們要被編入新組建的‘火種’集羣,充當前鋒。”
“意料之中。”人間失格客說,“炮打完了,該上刺刀了。他們死了那麼多人,需要一場‘勝利’來喘口氣。”
“您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摸金校尉湊過來,“‘火種’集羣,聽着就像是敢死隊。”
人間失格客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細長的眼睛裏沒甚麼情緒:“擔心有用嗎?”
摸金校尉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行吧。反正給錢幹活。就是不知道這次北境能出多少‘船票錢’。”
一直沒說話的“鼴鼠”在陰影裏輕笑了一聲,聲音沙啞:“船票?摸金,你還真信老爹能搞到那玩意兒?真要到了大陸沉沒那天,咱們這種人的名字,第一個從名單上劃掉。”
摸金校尉不吭聲了。
戰鬥模式102看着人間失格客:“剛纔……那是甚麼?某種增強信心的……儀式?”
他問得很謹慎。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片刻。海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動他的長髮。他拿起腰間的水壺,喝了一口——裏面不是水,是濃烈的、劣質的蒸餾酒。
“不是信心。”他放下水壺,擦了擦嘴角,“是提醒。”
“提醒甚麼?”
“提醒我自己……”人間失格客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的海面,也投向更遠處,那片被達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抹出的、連星光都似乎被吞噬的絕對虛無區域,“……我們和那些沉船沒甚麼區別。遲早變成一堆鏽鐵,或者……更慘,變成別人實驗報告裏的一行數據,勝利演講稿裏的一個數字。”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
“那您還讚美甚麼‘黃衣之王’?”摸金校尉忍不住問,“聽起來像個邪神。能保佑您不死?”
人間失格客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可能是一個極度苦澀和扭曲的微笑。
“祂不保佑任何人。”他說,“祂只是……存在。在所有的秩序、所有的意義都崩塌之後,可能剩下的東西。我讚美祂,就像贊美熵增,讚美死亡本身。因爲那是唯一確定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着三位隊友。月光照在他那張超越性別的精緻側臉上,卻只映出一種非人的、瓷器般的冰冷。
“北境的人爲‘解放’和‘未來’打仗。GBS的人爲‘秩序’和‘淨化’打仗。西格瑪的人爲‘傳統’和‘榮耀’打仗。”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都有道理,都他媽熱血沸騰。”
他頓了頓,從腿側的槍套裏,抽出了他那把改裝過的、大口徑手槍。槍身啞光,握柄纏着磨損的布條。他退出彈匣,裏面黃澄澄的子彈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撫過那些子彈。
“但在卡莫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虛妄的、鋼鐵般的質感:
“……只有這些玩意兒,是最忠誠的。”
“你說讓它去哪,它就去哪。你說讓它殺誰,它就殺誰。不問你爲甚麼,不跟你談理想,不會在背後捅你刀子,也不會在你快死的時候跟你說‘抱歉,這是爲了更大的善’。”
他“咔嗒”一聲將彈匣推回槍內,動作流暢而精準。
“所以,別跟我扯甚麼信仰、大義、未來。”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摸金校尉好奇的臉,戰鬥模式102探究的眼神,以及陰影裏“鼴鼠”模糊的身影,“幹活,拿錢。或者……”
他拍了拍腰間的槍。
“……用它說話。”
船艙裏一片寂靜。只有海風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GBS艦隊夜間作業的沉悶聲響。
摸金校尉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得,頭兒又進入哲學模式了。我還是去看看我的裝備吧。”
他轉身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