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卿環視教室,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期待、或疑慮、或麻木的臉。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來聽這些課,不是因爲喜歡,而是因爲……不得不來。新的規矩要懂,新的詞兒要學,不然領東西、找活幹、甚至跟人打交道都容易喫虧。” 他頓了頓,“這感覺,不好受。像被硬塞進一個新殼子裏,渾身不自在。”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昏黃的燈光在人們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但請你們想一想,”張天卿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在黑金的時候,在西格瑪他們統治的地方,你們有過‘不得不學’新東西的機會嗎?他們只需要你們聽話,幹活,或者去死。他們不在乎你們懂不懂爲甚麼,不在乎你們有沒有‘不自在’。”
“現在,我們把這些東西——爲甚麼分地,爲甚麼發這種錢,甚麼叫‘監督’,甚麼叫‘民主生活會’——掰開了,揉碎了,拿到這裏,逼着你們學,也求着你們學。”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不是因爲閒得慌,而是因爲,如果你們永遠不懂這些遊戲規則,那所謂‘勞動者當家作主’,就永遠是一句空話!新的老爺,就會從懂這些規則的人裏冒出來,用你們聽不懂的話,定下對你們不利的規矩,而你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輸的!”
他拿起那本粗糙的識字課本:“識字,不只是爲了看懂路牌和告示。學算數,不只是爲了數清工分和口糧。學這些政策道理,也不只是爲了應付檢查。它們是武器,是讓你們在這個正在艱難成型的新世界裏,不至於赤手空拳、任人擺佈的武器!”
“歷史這位老師,”張天卿最後說,聲音帶着一種沉重的穿透力,“教了一課又一課,內容大同小異:不懂規則的人,永遠是被規則擺佈的人。以前,規則是貴族定的,你們不懂,只能認命。現在,我們試圖建立一套新的、更公平的規則,並且把規則攤開給你們看,逼着你們學。這過程很痛苦,很混亂,會出錯,會有人鑽空子,會讓你們覺得‘還不如以前簡單’。”
他放下課本,看着衆人:“但這是唯一的路。唯一一條可能讓你們,讓你們的後代,不再僅僅是‘歷史的學費’,而有機會成爲‘歷史的學生’,甚至……‘歷史的書寫者’的路。”
“燈光暗,課本糙,先生講得你們聽不懂,”他指了指周圍簡陋的環境,“這都沒關係。重要的是,這間屋子亮着燈,門開着,誰都可以進來聽。聽不懂可以問,覺得不對可以爭。這本身,就是新秩序和舊世界,最根本的不同。”
說完,他對講課的學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教室。步伐依舊沉穩,但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
教室裏久久沉默。然後,那位提問的主婦,慢慢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破布包着的小本子和半截鉛筆,開始認真記錄黑板上那些她依然不太明白的公式和名詞。那個原同盟軍士兵,抿着嘴,重新打開了被自己合上的識字課本。
夜還深,課還要繼續。
混亂的思緒,粗糙的課本,昏黃的燈火,笨拙的筆跡。
歷史這位最有耐心的老師,在鐵與血、理想與泥濘交織的新課堂上,又開始了一輪緩慢而艱難的授課。
而教室外,聖輝城龐大的地下空間裏,無數類似的燈火在不同區域亮起。有的在爭論土地分配方案,有的在學習基礎機械維修,有的在嘗試組織第一個真正由工人選舉產生的生產管理委員會……
嘈雜,緩慢,充滿誤解和反覆。
但光在亮着。
門,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