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補充,“‘民玍糾察司’試點,第一批人選,不要只從積極分子裏挑。找幾個愛挑刺的,敢罵孃的,甚至……對咱們政策公開表示過懷疑的。讓他們去查,去糾。”
阿特琉斯挑眉:“這……會不會?”
“會不會自找麻煩?”張天卿替他說完,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弧度冷硬,“歷史老師不是正在教這門課嗎?——如何與麻煩共存,如何在泥濘中前行,而不是在乾淨的講臺上畫圖。”
他走了,身影穿過廣場,消失在尚未清理的斷垣殘壁之間。大衣下襬掃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輕響。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良久,對身邊記錄員低聲吩咐:“照司長說的辦。還有,給墨文先生的物資配給,提高一級。不是優待,是付他講課的薪水。”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和基座後廣袤的、覆蓋着白雪與灰燼的土地。
熔爐那邊,又一爐金屬熔好了。赤紅的漿液注入砂型,嗤嗤作響,白汽升騰。將要成型的,不知是犁,是釘,還是下一塊註定會風化的碑。
遠處,不知哪個營地,又傳來那首生疏的、調子總跑偏的歌。斷斷續續,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歷史老師垂着眼,在廢墟上,用血與火,用猶豫與決絕,用無數渺小個體的恐懼與渴望,繼續書寫它那堂重複了千百遍、卻永遠有新生聽不懂的課。
而賠上白晝的人們,正用凍裂的手,在漸沉的暮色裏,試圖寫下一點不一樣的、或許終將被風化、卻希望下次重刻時能被記起的——答案。
碑未成,字未刻。
夜還長。
但熔爐的火,還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