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堡廣場，初雪與廢墟
雪是黎明時分開始落的。
細密，安靜，帶着北境初冬特有的、清冽的寒意。它們從鉛灰色的天空無聲飄灑，落在鐵砧堡主廣場焦黑的石板地上，落在尚未清理乾淨的彈坑邊緣凝結的血冰上，落在倒塌了一半、露出扭曲鋼筋的霍恩施泰因家族雕像上，也落在廣場周圍那些沉默列隊、身上還帶着硝煙與塵土氣息的聯軍士兵肩頭。
廣場經過了粗略清理。中央堆疊的瓦礫被移走，燒燬的車輛殘骸被推到邊緣，空出了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沒有高臺，沒有彩旗，只有十幾面北境聯合防衛軍的軍旗——交叉的鐮刀、齒輪與步槍，襯着破曉曙光——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杆是臨時用清理出的鋼筋焊接的，插在凍土裏，顯得有些簡陋，卻異常堅韌。
士兵們以團爲單位，呈方陣列隊。他們大多數人的軍服破損，繃帶從袖口或領口露出，臉頰消瘦，眼窩深陷，但身姿挺得筆直。隊列從廣場中心向外輻射，蔓延到周圍的街道，更外圍是密密麻麻、裹着各式禦寒衣物、面容或麻木或好奇或不安的平民——鐵砧堡的原住民，以及從周邊區域被“請來”觀禮的代表。
空氣冰冷，呼吸凝成白霧。沒有人說話，只有旗幟拂動的聲響，士兵裝備輕微的碰撞聲，以及遠處尚未完全熄滅的某處火場傳來的噼啪餘音。
張天卿站在廣場北側一段相對完整的城牆基座上。他沒有穿厚重的軍大衣，依舊是一身樸素的深灰色作戰服，袖口挽起，雙臂抱在胸前，望着下方黑壓壓的人羣和更遠處這座剛剛被征服、仍在冒煙的巨大堡壘。雪花落在他銀灰色的短髮上，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去。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視全場，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穩定燃燒，但仔細看，那火焰的邊緣，似乎也染上了一絲疲憊的陰影。
阿特琉斯站在他身側稍後一步，穿着風信子公會的深藍色學者袍，外面罩了件舊式的毛皮鑲邊斗篷，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但眼神沉靜。萊婭、葉雲鴻（遠程投影）、德爾文、安東尼多斯、雷蒙德·貝里蒂安等核心將領和負責人，分列左右。所有人的表情都異常肅穆。
這不是勝利慶典。
這是結算。
畫面二：血色賬本
張天卿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基座邊緣。沒有擴音設備，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廣場，如同冰冷的鐵錘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西北戰役，自九月七日凌晨總攻開始，至十二月十日下午最後一座核心堡壘停止抵抗，歷時一百十一十九天。”
他停頓了一下，讓數字在冰冷的空氣中沉澱。
“聯軍方面，參戰總兵力，一百七十萬人。陣亡、確認失蹤及傷重不治者，三十九萬七千八百四十四人。重傷致殘，永久失去戰鬥或勞動能力者，十一萬兩千三百零九人。輕傷者不計。”
每一個數字報出，廣場上的寒意就凝重一分。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槍，許多人的眼眶開始發紅。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是睡在隔壁鋪位的兄弟，是一起衝過炮火覆蓋區的戰友，是戰地醫院裏再也等不到的回信。
“摧毀、擊傷、繳獲敵軍各類裝甲車輛、火炮、飛行器，總計一萬九千餘件。消耗彈藥、油料、食品、藥品及其他物資，總計約合舊帝國標準貨幣九十七億。”
“平民傷亡初步統計，約八萬三千人。其中約五萬爲戰火波及，其餘……爲同盟軍最後階段強迫參戰、或被執行‘堡壘內部清理’所致。”
最後這句話，讓廣場外圍的平民區域產生了一陣壓抑的騷動。低泣聲，咬牙切齒的咒罵聲，壓抑的抽噎。許多人下意識地抱緊了身邊倖存的孩子或老人。
“而同盟軍方面，”張天卿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西北傳統貴族聯盟，霍恩施泰因、施特勞森、克萊斯特三大家族核心武裝力量，基本被全殲。俘虜約四十一萬人，其中傷員佔近一半。繳獲各類物資、技術資料、戰略儲備，初步估值約爲我們消耗的三點七倍。”
“鐵砧堡，這座號稱‘西北永不陷落之壁壘’，三百年來第一次被從外部攻破。同盟在西北的統治核心，被摧毀。”
他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們失去了近四十萬同志。我們讓這片土地，再次浸透了鮮血。”
“所以，有人問我，也一定有人在心裏問自己：值得嗎？”
廣場上落針可聞，只有風雪聲。
“我今天在這裏，不告訴你們‘值得’。”張天卿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這個詞太輕，太虛，不配衡量那些犧牲。我只告訴你們，我們必須打這一仗！”
“不打，黑金統治的陰魂就會與舊貴族的枷鎖合流，繼續騎在卡莫納億萬人頭上！不打，北境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就會被撲滅！不打，我們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就永遠沒有機會呼吸一口沒有恐懼的空氣，沒有機會靠自己的勞動，換來一份有尊嚴的生活！”
“這一仗，不是爲了征服，不是爲了搶地盤，更不是爲了用‘張天卿’取代‘西格瑪’！這一仗，是爲了砸碎一箇舊世界！是爲了爭取一個可能性——一個讓卡莫納的勞動者，能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可能性！”
他的話語在風雪中迴盪，撞在殘破的牆壁上，激起微弱的迴音。士兵們的胸膛微微挺起，眼中的悲慼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許多平民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
“現在，舊世界的堡壘，被我們砸開了一道口子。”張天卿的聲音緩和下來，但更加有力，“但這只是開始。砸爛舊房子容易，建設新家園難。犧牲者的血不能白流，他們的期望，必須由我們活着的人，用雙手和頭腦，一點一點變成現實。”
“爲此，”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阿特琉斯，後者微微點頭，“經北境聯合防衛軍最高指揮部、風信子公會臨時執政委員會、及各戰線士兵代表會議反覆商討，並徵求了控制區內部分民衆意見，現正式宣佈，自即日起，卡莫納大陸解放區，將開始全面的、系統的社會制度改革！”
阿特琉斯向前一步，與張天卿並肩而立。他展開一份由特殊耐磨纖維製成的卷軸——不是紙張，在資源匱乏的現在，那太奢侈。卷軸上是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文字和簡圖。
“改革的核心，是建立一個高效、務實、服務於人民，並接受人民監督的全新治理架構。”阿特琉斯的聲音不像張天卿那樣具有穿透性的力量，但平穩、清晰，帶着學者特有的條理感，“我們將廢除舊帝國及黑金時期一切冗雜、腐敗、服務於特權階級的官僚體系，成立‘八部二十五司’，作爲過渡時期直至新國家正式成立前的最高行政與執行機構。”
他身後的空氣中，投影出巨大的、發光的組織結構圖，即使在白天飛雪中，也清晰可見。
“第一部：軍事部。” 阿特琉斯的聲音在風雪中傳開，“下設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