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馮·施特勞森
血色之鷹
冷。
最先回來的感覺是冷。不是凍原上那種刮骨的、帶着雪粒的風的冷。是從裏面透出來的,空了。像被人用勺子把五臟六腑都挖走了,剩下一個皮囊,敞着口,任由地底三百米的寒意一絲絲滲進來,填滿。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咚……咚……像隔着很厚的冰層在敲鼓。每敲一下,胸口就跟着疼一下。不是傷口那種疼,是裏面有甚麼東西碎了,碴子隨着心跳在扎。
我睜開眼。眼皮很重,上面結着霜。視線模糊了一會兒,才慢慢對上焦。
密室沒塌。但跟塌了差不多。那些亮了幾百年的神骸符文,現在全暗了,像燒盡的炭。牆壁上全是裂,大的能塞進拳頭,小的像蛛網,密密麻麻。原來那個放錘子的三角形臺子,碎了,崩得到處都是石頭渣子。空氣裏有股味兒,像鐵鏽,又像甚麼東西燒糊了,還混着一股……甜膩膩的、像凍肉放久了的腐敗氣。是我身上的味兒嗎?大概是。
我動不了。脖子像是被凍住了,只能勉強轉動一點點眼珠。我看見奧托了。他躺在我右邊不遠,姿勢還挺好看,側着身,一隻手還墊在臉下面,像睡着了。可他眼睛是睜着的,瞪着天花板,裏面啥也沒有。空的。跟他媽商店櫥窗裏那些假人眼睛一樣。他手腕上那個總髮光的金色紋身,焦了,黑乎乎一塊,皮都翻起來了。他不動,也不喘氣。
西格瑪……我沒看見西格瑪。只看見他原來跪的那地方,有一小堆金色的灰,很細,像磨碎了的礦石粉,上面蓋着一層從頂上震下來的普通灰塵。風一吹——哪兒來的風?——那金灰就飄起來一點,又落下。沒了。就剩這個。
那把錘子也不見了。
我腦子裏亂得很。一會兒是凍原上的暴風雪,嗚嗚地嚎;一會兒是父親死前抓住我胳膊,手指像鐵鉗,說“別碰冰層下的東西”;一會兒是鐵砧堡城牆上,那些崽子們喊着“爲了施特勞森”往下跳,然後被聯軍的炮火打成一片血霧;一會兒又是剛纔……剛纔那團黑乎乎的人影,那雙閉着但比睜着還嚇人的眼睛,還有他最後說的話。
“抱歉了。”
“餓了。”
然後就是疼。說不清的疼。不是刀子割肉的疼,是有甚麼東西從你骨頭縫裏、從你腦仁兒深處,被硬生生往外抽的疼。抽走的好像不止是力氣,還有別的東西。我記得冰湖上第一次獵到白熊的興奮,記得老庫爾特教我用刀時他手上的繭子,記得我婆娘生第一個孩子時屋裏燒的熱炕和血腥味……這些玩意兒,好像也跟着一起淡了,遠了,像隔着一層越來越厚的毛玻璃在看舊畫片。
現在剩下的,主要就是冷。還有餓。
真他媽怪。剛被人當成飯“喫”了一頓,自己倒覺得餓。胃裏像有個窟窿,火燒火燎地空。想喫東西。熱乎的,帶血的。剛宰的鹿,脖子一刀,血還燙嘴,肉哆嗦着……
我舔了舔嘴脣。嘴脣乾裂,舌頭掃過去,是沙子和血痂的味道。
我試着抬了抬手。右手的手指頭能動,但很費勁,像不是自己的。我慢慢把手挪到眼前。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皮膚顏色不對,不是活人的肉色,是種死白死白的,還泛着點不正常的淡藍。指甲蓋底下,好像也有那種顏色在沁。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意外的平靜。沒有怕,沒有不甘,就像知道太陽落山了天就會黑一樣自然。
只是有點……可惜。
可惜不是死在凍原上,不是死在衝鋒的路上,不是被哪個夠分量的對手一刀捅穿。是像條老狗一樣癱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下,被一個不知道算不算人的玩意兒吸乾了,然後等着身體慢慢變冷,變硬。
真他媽不體面。
凍原上的規矩,戰士死了,要面朝天空,讓鷹把眼睛帶走,靈魂才能找到路。死在地下,靈魂會迷路,會在黑暗裏一直打轉,變成地縛靈,最後消散。
我的靈魂……還剩下多少?夠不夠鷹叼的?
眼皮又開始沉了。那股從裏面透出來的寒氣,正在往骨頭裏鑽。我知道,等它鑽到心口,我就該涼透了。
遠處好像有聲音。很悶,轟隆隆的,像打雷,又像很多人在上面跑,在砸東西。是聯軍進城了吧?那些北境的泥腿子,張天卿的兵。他們現在該在慶祝了,喝酒,喫肉,把我們的旗子從城牆上扯下來,扔火裏燒。
也好。
燒乾淨點。
反正……舊的也該燒燒了。
父親,我沒守住。凍原,我也沒守住。連個體面的死法,都沒守住。
但我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就是……有點累。
讓我睡會兒。
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