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沒有聲音。
鉛灰色的天空壓在頭頂,雨絲細密如針,垂直落下,打在焦黑的土地和鏽蝕的金屬殘骸上,連成一片死寂的沙沙聲。沒有風,所以雨是直的,像無數道蒼白的簾幕,將世界分割成模糊的、不斷晃動的囚籠。
我蹲在一段坍塌的高架橋墩形成的三角縫隙裏,雨水順着混凝土的裂縫滴落,在腳邊積起渾濁的小水窪。身上披着一塊用防水布和植物纖維胡亂編織的斗篷,溼氣依舊頑固地滲透進來,帶來刺骨的冷。左肩的舊傷在陰雨天裏隱隱發酸。
面前攤着一張用炭筆在防水處理過的獸皮上畫出的簡圖,線條歪斜,比例失真,但大致標出了我們當前所在的區域、幾條廢棄道路、以及幾處疑似有流浪者或小型聚居點活動的痕跡——這些情報,來自“烏鴉”。
“烏鴉”不是真名。他是個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眼窩深陷,眼珠卻異常靈活,像總在尋找腐肉的真正烏鴉。一週前,我們在一個被遺棄的自動化農場外圍發現了他,他正試圖從一臺鏽死的收割機裏掏電路板。被發現時,他沒有逃跑,只是蜷縮起來,用嘶啞的聲音快速報出附近幾個黑金巡邏隊的大致活動時間和補給車隊路線——條件是一包壓縮口糧和一把能用的手槍。
情報大部分得到了驗證。於是,“烏鴉”成了我們的眼睛,遊離在隊伍外圍,用他老鼠般的本能和倖存者的狡黠,爲我們窺探這片死寂土地上的微弱動靜。
招募,就是這樣開始的。沒有旗幟,沒有口號,只有最原始的交換:活下去的機會,換取情報、技能,或者僅僅是一把能指向敵人的槍。
“鐵匠”是第二個。我們發現他時,他守着一個幾乎被廢墟掩埋的舊車庫,裏面有一套簡陋的、用手搖發電機驅動的鍛爐和幾件自制的工具。他沉默得像塊石頭,臉上被爐火燻得黝黑,只有捶打燒紅金屬時,眼睛裏纔有光。我們用三塊高能電池(從黑金偵察無人機殘骸裏扒出來的)和承諾保護他那個同樣沉默寡言的、跛腳的女兒,換來了他的加入。現在,他能用撿來的廢金屬和零件,勉強修復損壞的槍械,甚至打造一些粗糙但實用的冷兵器。
“醫生”……如果他能被稱爲醫生的話。是個乾癟的老頭,以前可能是某個聚居地的草藥師或者獸醫。他的“診所”是一個散發着黴味和古怪草藥氣味的帳篷,裏面擺滿了曬乾的、難以辨認的植物根莖和顏色可疑的瓶罐。他治死過人也救活過人,概率大概一半一半。我們給他提供了相對安全的居所和搜尋來的、有限的醫療物資(主要是消毒劑和繃帶),他則用他那套混雜着舊世界醫學常識、巫術和直覺的方法,處理隊伍裏的傷病。代價是,他總唸叨着要研究我——他說我的“氣”很亂,像“很多死人住在同一個身體裏”。
就這樣,一個一個。像在洪水退去的泥灘上,小心翼翼地拾起還沒被完全沖走的石子。流浪的獵人、躲藏的技術員、失去家園的農夫、甚至是從黑金控制區逃出來的、心懷不滿的前低級僱員……他們帶着懷疑、恐懼、貪婪或者純粹走投無路的絕望,加入我們這支在雨中沉默北行的隊伍。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激動人心的演講。我只會對他們說:“跟着走,幹活,聽命令。我們不一定能活到明天,但至少,死的時候,你身邊有和你一樣不想跪着死的人。”
這是實話,也是最大的謊言。因爲“不想跪着死”的背後,是我精心編織、卻連自己都未必全信的“黎明”。
遊擊,是在擁有三十幾個能拿武器的人之後開始的。不能叫戰鬥,更像是偷竊和騷擾。
目標不是殲滅,是物資和威懾。
“烏鴉”發現了一支黑金的輕型補給車隊,兩輛卡車,一輛裝甲車護航,走的是一條荒廢已久的舊公路。我們提前兩天在公路一處狹窄的彎道設伏。沒有地雷,沒有火箭筒。只有“鐵匠”改造的幾枚用鋼管和黑火藥做的“釘子炸彈”,埋在路面薄弱處。
車隊來了。第一輛車壓上炸彈,一聲悶響,前輪炸飛,車子歪斜着橫在路中間。裝甲車立刻停下,機槍塔轉動。
我們沒有攻擊裝甲車。所有火力——十幾把各式各樣的槍——全部集中向後面那輛完好的卡車駕駛室和輪胎射擊。子彈叮噹作響,打在裝甲上濺起火花,但足夠製造混亂和壓制。
同時,另一隊人從側翼的排水溝快速接近被炸癱的第一輛卡車,用撬棍和斧頭砸開後車廂門,搶出裏面成箱的罐頭、壓縮餅乾、燃料塊和彈藥,裝進我們自制的拖車和背囊,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路旁茂密(且輻射超標)的灌木叢。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等裝甲車上的士兵壓制住我們的火力點(我們早已交替掩護撤退),確定沒有後續攻擊,小心翼翼下車查看時,我們和搶來的物資已經消失在複雜的地形和雨幕中。
沒有試圖殲滅護衛士兵。我們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必要。我們只要物資。
代價是,一個叫“小栓”的年輕隊員撤退慢了點,被裝甲車的機槍掃中了大腿,動脈破裂。“醫生”用燒紅的刀子和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草藥糊勉強止住了血,但人一直高燒昏迷,能不能活下來看天命。
搶來的物資,被嚴格分配。戰鬥人員多分一點,傷員和兒童多分一點,所有人盯着分到手裏的那點東西,眼神複雜。沒有人歡呼勝利,只有沉默的吞嚥和包紮傷口時的悶哼。
這就是遊擊。像陰溝裏的老鼠,啃一口就跑,用鮮血和謹慎換取活下去的資本。每一次成功的劫掠,都會在黑金的巡邏報告上增加一條“遭遇小股流匪襲擾,損失輕微”的記錄。他們暫時不會把我們當成需要動用“人間神只”的威脅,只會派遣更多常規巡邏隊和偵察無人機。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在“陰影”真正籠罩之前,儘可能壯大,儘可能熟悉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生存方式。
建立據點,與其說是“建立”,不如說是發現和加固。
我們不可能永遠在雨中跋涉。需要停下來,處理傷員,消化物資,修理裝備,更重要的是——讓人心有一個暫時可以依靠的“地方”。
“烏鴉”再次提供了關鍵情報:一片位於複雜丘陵地帶深處的、廢棄的舊礦業設施。有深入地下的坑道網絡可以躲避空中偵察和惡劣天氣,地表有殘存的建築結構可以改造,附近有一條尚未完全枯竭、雖然被輕微污染但經過簡單處理後勉強能飲用的地下水脈。
我們花了四天時間偵察、清理(用冷兵器解決了一些盤踞在坑道里的輻射變異生物)、設置警戒哨和簡易陷阱。
然後,我們搬了進去。
沒有電,除了少數依靠電池的設備。光源主要是篝火、油脂燈和搶來的熒光棒。
沒有舒適的牀鋪,只有用乾燥苔蘚、枯草和防水布鋪成的“窩”。
食物是單調的罐頭、糊狀的營養膏和偶爾獵到的、肉質帶着奇怪味道的變異動物。
水需要每天派人去水源地汲取,然後用搶來的淨水片和“醫生”的土法過濾。
但這裏,頭頂有岩石遮擋雨水和可能的偵察,夜晚可以輪流值守而不用所有人繃緊神經,傷員有了相對乾燥的地方躺下,母親可以抱着孩子低聲哼唱破碎的搖籃曲。
我讓“鐵匠”在據點入口內側最顯眼的巖壁上,用燒紅的鐵條,再次燙下了那些信條。這次更簡潔,只選了核心的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