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呢?”
“大部分……沒了。”我坦然道,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比普通人強點,有限。更多的,是些……記憶,知識,負擔。”
阿賈克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接受這個事實。然後,他問:“還北上嗎?”
“北。”我毫不猶豫,指向那暗紅色夕陽即將沉沒的、北方山巒的方向,“方向不變。理由更多了。”
卡內斯也無聲地出現在一旁,他金色的瞳孔中光芒穩定了許多,但依舊透着虛弱。“你的存在信號,穩定了。但很……‘微弱’。與之前判若兩人。”
“這纔是本來的我。”我看向那些已經初步整理好行裝、正惴惴不安等待着的人羣——抱着孩子的母親,攙扶着老人的青年,身上纏着繃帶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樑的傷兵,還有那幾個小心翼翼抬着裝有書籍和殘破數據箱的隊員。
他們的眼神,惶恐,疲憊,卻都望向我。
他們在等待一個決定,一個方向,一個……希望。
儘管這個“希望”本身,看起來也如此脆弱、傷痕累累。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廢土氣息的空氣,走向他們。
腳步有些虛浮,踏在焦土上,揚起細微的塵埃。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身體的沉重和各處傷口的抗議。但步伐很穩。
我站到人羣前方,爬上旁邊一塊稍高的混凝土殘骸。沒有混沌之力託舉,攀爬的動作甚至有些笨拙、喫力。
站定,轉身,面向所有幸存者。
夕陽將我同樣佈滿塵土和血污的身影,投在身後那片巨大的、燃燒過的廢墟背景上。
“我是斯勞特。”我開口,聲音不大,因爲疲憊而有些沙啞,但足夠清晰,傳遞到每個人耳中,“剛纔……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超出我們理解的力量出現了,又離開了。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力量。我和你們一樣,會受傷,會累,會餓,會冷。”
人羣寂靜,目光閃爍,有失望,有茫然,也有鬆一口氣的複雜情緒。
“但是,”我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我們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等待。黑金的報復,隨時可能以更隱蔽、更惡毒的方式到來。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我再次抬手,堅定地指向北方。
“我們的路,在那邊。向北,穿過荒原,穿過山脈,去尋找一片黑金控制薄弱、或許還能讓我們活下去的土地。這條路,會很難。沒有車,我們只能靠雙腳走。沒有充足的食物和藥品,我們需要忍受飢餓和病痛。路上可能有變異的野獸,有舊世界遺留的陷阱,有惡劣的天氣,還有黑金派出的追兵。”
“但是!”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凡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不容置疑的意志,“我們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求生!是去尋找新的家園!我們帶着的,不只是這幾條命,還有我們從舊世界廢墟里搶救出來的知識,有我們刻在心裏的信條,有我們作爲‘卡莫納人’最後的尊嚴和希望!”
我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沉。
“我無法承諾你們一路平安,無法承諾終點一定是天堂。我只能承諾,只要我還活着,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會走在最前面,爲你們探路;守在最後面,爲你們斷後。我會把最後一口水分給孩子,把最後一塊食物留給傷員。這是騎士的信條,也是我做人的底線。”
“願意相信我的,願意爲了那一點點渺茫的‘可能性’去拼命的,收拾好東西,跟着我,向北走。”
“覺得太危險,想留下的,我也不強求。但請記住,留在這裏,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
我說完了。站在那裏,微微喘息,傷口在隱隱作痛,喉嚨乾澀。
人羣沉默着。
幾秒鐘後,那個臉上有疤的原北鎮協司老兵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背上揹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裏面塞滿了書籍和零件。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我身邊,站定,面朝北方。
接着是“墓穴”,他沉默地拖着一輛簡易的板車,上面堆着一些物資和兩個重傷員。他也站了過來。
然後是那個從農場逃出來的馬爾科(他幸運地活了下來,雖然失去了一條腿,此刻坐在另一輛板車上),他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用布包裹的、似乎是舊世界宗教典籍的東西。
一個,兩個,三個……
抱着孩子的母親,攙扶着彼此的老人,年輕的傷兵……越來越多的人,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簡陋的行囊,拖着疲憊的身軀,聚攏到我身後,面朝北方。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吶喊。只有一種沉重的、認命般的,卻又帶着一絲微弱火光的決絕。
最終,除了幾個實在無法行動、主動要求留下的重傷員(我們將最後一點藥品和口糧留給了他們),所有人都選擇了跟隨。
阿賈克斯走到我身邊,低聲道:“統計完畢,能行動的,包括輕傷員,一共六十七人。非戰鬥人員佔八成。物資極度匱乏,武器彈藥不足。按照這個速度,加上可能的阻截和惡劣地形,抵達最近的可能安全區——舊地圖標註的‘北境避難所’遺址,樂觀估計,需要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徒步。帶着老弱婦孺。穿越輻射荒原和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