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託斯的意志如同最堅韌的舵手,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把住方向。
卡內斯的“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幾乎要斷裂。
而我……我是這一切的中心,是逆流的載體,是悖論本身。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拉長的橡皮筋,隨時會崩斷;身體像要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堅持到底。
不知是信條在支撐,還是求生本能,抑或是那股不惜一切也要逆轉這結局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從極遙遠又極近處傳來的撞擊聲。
緊接着,是熟悉的、潮溼的、帶着黴味和淡淡硝煙味的空氣湧入鼻腔。
身體的感覺回來了。左肩和大腿傳來的是舊傷未愈的隱痛,而非新添的撕裂劇痛。手裏握着的,是粗糙的樹皮地圖和炭筆,而不是步槍或手雷。
耳邊響起的聲音,不是炮彈尖嘯,也不是黑金的勸降廣播,而是——
“——指揮官,東側哨位報告,沒有異常。”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昏暗的光線,跳躍的篝火,簡陋的木樑,粗糙的木板牆。牆上掛着磨損的裝備,角落裏堆着修補過的背囊。空氣中瀰漫着松脂燃燒的味道和燉煮根莖食物的淡淡香氣。
這是……舊林場據點的指揮木屋。
時間是……黃昏。據點燃起燈火準備晚餐的時分。
我坐在那張用舊彈藥箱拼成的桌子前,桌上攤開着地圖,炭筆從我指間滑落,在粗糙的紙面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走進來,是那個臉上有疤的原北鎮協司老兵。他看着我,有些疑惑:“指揮官?你沒事吧?臉色很差。”
我看着他。活生生的。呼吸平穩,眼神帶着關切。沒有胸口中彈,沒有倒在血泊中。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能感覺到,體內空空蕩蕩。那浩瀚如星海、屬於阿曼託斯的意志,已經沉寂下去,如同耗盡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意識深處,那顆100%神骸的“光”,已經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將熄滅的餘燼,靜靜懸浮,再無半分活躍的波動。
而我自己……身體完好,舊傷仍在,但精神卻像被掏空後又強行塞回,充滿了某種繃緊到極致的、詭異的“既視感”和沉重的疲憊。記憶是雙重的——雪林中的絕望與此刻木屋內的平靜,交織重疊,讓我一陣眩暈。
我回來了。
在被絞殺之前。
阿曼託斯成功了。以他幾乎全部的意志儲備,以那顆100%神骸的全部能量,以卡內斯最後的協助,以我近乎崩潰的承受力爲代價。
成功了。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我……沒事。”我努力讓聲音平穩,看向那個老兵,“告訴大家,提高警戒級別。所有明哨暗哨加倍,巡邏隊縮短輪換間隔。通知阿賈克斯和卡內斯……” 我頓了頓,想起他們此刻應該還在據點,“讓他們立刻來見我。”
老兵眼神一凜,沒有多問,立刻行禮:“是!”轉身快步出去。
我獨自站在木屋裏,篝火將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窗外,是據點平靜的傍晚景象。炊煙裊裊,隊員們在簡陋的棚屋間走動,低聲交談。遠處,刻着信條的立柱靜靜矗立。
一切都還未發生。
但我知道,絞殺的鐵腕已經懸在頭頂。黑金的獵殺小組已經在外圍布控,重炮陣地正在構築,致命的攻擊將在不久後的某個凌晨降臨。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阿曼託斯賭上一切給我的這次機會,不是爲了讓我再體驗一次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