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代價,可能就是整個未來。”
“是徹底失去改變卡莫納命運的最後可能性。”
“是讓阿賈克斯的重生,內爾斯的‘觀察’,埃羅的知識,老貓的手藝,莉娜的堅韌,米克們的希望……所有這些匯聚於你身邊的‘因’,最終結出一個‘偏安苟活’直至無聲湮滅的‘果’。”
“是讓刻在卡莫納大學牆上的那些字,真的變成僅供後人憑弔的、無意義的墓誌銘。”
“是讓我——阿曼託斯——跨越死亡與時空,將一切託付於你的這個‘選擇’,變成一個真正的、終極的笑話。”
他停了下來。數據星河的流動也緩緩平復。
寂靜。意識空間裏,只有那殘留的、彷彿來自宇宙深處的低沉迴響。
“這就是‘誤一世’。”阿曼託斯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萬載寒冰般的凝重。
“一次看似合理、甚至‘善良’(爲了傷員和同伴)的退縮,一次對短暫安逸的妥協,可能導致全盤皆輸,滿盤皆落索。錯過的不只是時間,更是時機,是氣運,是那一點點在絕望中掙扎出來的、名爲‘可能性’的火星。”
他看着我,目光彷彿穿透了我的靈魂,看到了我所有的猶豫、恐懼、責任與那絲被點破的、對“安逸”的渴望。
“我告訴你這些,斯勞特,不是要替你做出選擇。選擇,永遠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向你展示選擇的‘權重’。”
“復興卡莫納,不是請客喫飯,不是繪畫繡花。它是一場戰爭,一場與時間、與熵增、與所有既得利益者和瘋狂力量爭奪未來的戰爭。戰爭,容不得片刻的仁慈——對敵人,也對自己。尤其是在你力量弱小、資源匱乏的時候,每一次‘停下來’的念頭,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抬起手,周圍的數據流再次匯聚,這次形成了一幅簡化的、動態的卡莫納地圖。上面標註着我們走過的路線,已知的威脅點,模糊的勢力範圍,以及幾個閃爍着微弱光芒的、可能代表着機遇或關鍵節點的座標。
“齒輪峽谷,可以成爲你們的補給站和信息中轉點,而不是終點。”阿曼託斯指向地圖上峽谷的位置,“利用這裏的相對安全,讓漢克得到關鍵恢復。從赫克託那裏獲取關於北部區域的情報。嘗試修復或利用一部分遺留的機械,獲取一些緊缺物資。但你們的目標,必須始終盯着外面——地圖上這些閃爍的點。”
他的手指劃過幾個座標:“北方的‘舊樞紐城’,可能有關於卡內斯或早期‘神化’實驗的關鍵數據碎片。東部的‘枯萎海’邊緣,監測到異常的‘神骸’能量共鳴,可能與‘源墟’的週期性活躍有關,需要警惕,也可能蘊含機遇。還有……黑金國際在北部最大的前哨基地‘鐵砧鎮’的佈防弱點分析,我已經初步完成,可以給你。”
大量的信息湧入我的意識,不是粗暴的灌注,而是清晰有序的指引。
“休整,是爲了走更遠的路。補給,是爲了打更硬的仗。而不是爲了躺下休息。”
阿曼託斯的身影開始微微變淡,周圍的數據星河也開始緩緩消散,回歸那片無垠的空白。
“記住,‘逸一時,誤一世’。這不是一句空泛的格言,這是用無數文明的廢墟、無數個體的遺憾、包括我自己的錯誤,驗證過的血的教訓。”
“你的路還很長,斯勞特。黑暗更深,敵人更狡詐,挑戰更艱鉅。你會疲憊,會懷疑,會想放棄,會想找個角落躲起來。這都很正常。”
“但當你產生這些念頭時,就想想今天。想想這個選擇。想想‘逸一時’背後,那可能支付的、你根本無法承受的代價。”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卻更加深刻地烙印下來:
“持火者,沒有安逸的權利。”
“你的安逸,就是火把的熄滅。”
“而卡莫納的永夜……需要光。”
“去完成你的工作,斯勞特—卡英格蘭德多斯。”
“帶着他們,走出這個峽谷。”
“走向……下一個戰場。”
空白徹底吞噬了一切。阿曼託斯的身影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依舊躺在側室簡陋的鋪位上。昏暗的油燈跳躍着。旁邊傳來同伴們沉睡中均勻或不均勻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着機油、塵土和熟食的混合氣味。遠處,那低沉而規律的“嗡……嗡……”聲,依舊穿透巖壁傳來,但此刻聽起來,不再僅僅是背景噪音,更像是一種催促,一種警示。
臉頰沒有掌摑的痛感。但意識深處,卻比捱了十巴掌更加清明,也更加沉重。
我慢慢坐起身,看向側室入口的方向。那裏,隱約透來營地篝火跳動的微光,以及守夜人偶爾低低的咳嗽聲。
然後,我轉頭,看向側室深處,內爾斯所在的那個角落。
黑暗中,彷彿有兩點極其微弱的、非人的星光,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