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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第三十二頁 (2/4)

這一巴掌,將我意識裏那片粘稠的、名爲絕望的瀝青,砸得粉碎!將那種沉甸甸的、拖拽一切向下的“重”,砸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尖銳的、純粹的震顫。

我被這突如其來、超越理解的一擊,打得整個人(在意識層面上)向後仰去,雖然身體在停滯的時間裏紋絲未動。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空白與沉重,都被這一巴掌扇飛了,只剩下嗡嗡作響的、一片刺眼的白。

阿曼託斯的虛影,在我因這一巴掌而劇烈動盪的意識視野中,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更凝實了些。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研究者式的平靜,注視着我的“反應”。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我意識中響起,依舊沒有波瀾,卻帶着一種解剖刀般的精準與無情:

“絕望?斯勞特—卡英格蘭德多斯?”

“你以爲,絕望是甚麼?一種值得品味的情緒?一種可以讓你沉浸其中、爲自己的無力與失敗尋找藉口的、舒適的溫牀?”

“看看你周圍。”他的目光掃過凝固的場景,“看看這個戰士正在流失的生命,看看這個母親眼中熄滅的光,看看這個老兵被抽空的意志,看看那個技師崩塌的背影。這就是你看到的‘絕望’,對嗎?沉重,粘稠,無邊無際,將你們所有人拖向深淵。”

“但讓我告訴你,斯勞特,你現在感受到的,不是絕望。”

他微微前傾,那半透明的面容幾乎要貼到我凝固的視線上。

“這是恐懼。”

“恐懼失去這個剛剛凝聚起來的、脆弱的集體。”

“恐懼失去他們對你那剛剛建立、卻已搖搖欲墜的信任。”

“恐懼失去你心中那個關於‘復興卡莫納’的、剛剛搭建起來的、華麗卻脆弱的沙堡。”

“恐懼證明你自己,連同你繼承的我的智慧,你喚醒的騎士,你拉攏的‘神’,以及牆上那些刻着的漂亮字句……統統都是無用的笑話。”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刺破我剛剛被一巴掌扇出的那片“白”,直抵我意識最深處,那些連我自己都不願、不敢去審視的角落。

“你害怕失去。所以你‘絕望’了。因爲你以爲,當這些東西都失去時,你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對嗎?”

阿曼託斯的虛影直起身,雙臂(在虛影中)似乎環抱在胸前,以一種近乎俯瞰的姿態。

“那麼,讓我來告訴你,甚麼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遙遠,又極其貼近,彷彿來自時空的盡頭,又響徹在我的每一個意識微粒之中:

“真正的‘一無所有’,是你所在的這顆星球,連同其上所有的文明、生命、記憶、愛恨、意義,在某個毫不起眼的瞬間,被一道恰好掠過銀河系邊緣的、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規則潮汐’,像抹去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樣,無聲無息地徹底抹除。沒有過程,沒有殘留,沒有觀察者,甚至沒有‘抹除’這個概念本身。因爲承載這些概念存在的‘基礎’已經消失了。”

“真正的‘一無所有’,是阿曼託斯—我,窮盡畢生智慧,窺見‘源墟’一角,觸摸神骸本質,最終推導出文明延續的‘可能性’,卻在即將觸手可及的瞬間,因爲一次微不足道的計算偏差,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愚蠢政治決定,導致所有數據、所有模型、所有希望,連同我的物質存在,在能量風暴中化爲最基本的粒子,消散於虛無。所有的心血,所有的警示,所有的‘可能性’,歸於永恆的零。”

“那纔是絕望。那是連‘感受絕望’這個行爲本身,都無法存在的……絕對的空。”

他的虛影微微晃動,彷彿在回憶那終極的虛無。

“而現在,斯勞特,看看你所謂的‘絕望’。”

“一個戰士受傷感染。”

“一臺機器損壞報廢。”

“一羣人在恐懼中動搖。”

“你,在恐懼失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諷刺的意味。

“這算甚麼絕望?這不過是路上的一塊石頭,絆了你一下,你就以爲自己走到了懸崖盡頭,準備閉上眼睛等死了?”

“你繼承了我的知識庫,哪怕只是表層,你也應該清楚,漢克腿上的感染源——那種來自‘非生物性結構體’的複合毒素與放射性生物污染,其作用機理、關鍵靶點、以及可能的抑制劑或中和劑分子式,在第47號子數據庫,醫療與異常生物分類,第3級加密章節,第8812條至第8850條,有詳盡的、基於舊時代最高醫療科技和部分‘神骸’衍生技術的分析記錄與七種理論應對方案。其中三種,以你們目前在這所大學廢墟里可能找到的材料和設備(稍加改造),有超過65%的成功製備概率。”

“那臺水淨化裝置的核心陶瓷濾芯,其材料成分爲第三代納米複合陶瓷,燒結溫度與應力參數在工程材料數據庫第22卷。大學材料實驗室的第三號高溫熔爐,雖然損壞,但其核心加熱模塊和控溫系統,有32%的修復可能性,只需替換三個燒燬的繼電器和一個斷裂的熱電偶——這些東西,在物理實驗室地下二層的廢棄備件庫裏,至少有五套完整的庫存,座標我已經在三十七秒前,發送到了老貓攜帶的、處於休眠狀態的個人終端緩存區內。”

“至於這些人……”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莉娜、格雷、老貓凝固的身影,“他們的恐懼,動搖,崩潰……這是碳基生命在壓力下的標準應激反應。信息缺失,前景不明,核心成員瀕危,足以觸發羣體性的認知失調與意志潰散。解決方式同樣簡單:給予確定的信息,指明可行的路徑,展示……‘希望’的具體形態。哪怕這‘希望’只是多延續一個生命,只是讓淨水裝置重新滴出一滴乾淨的水。”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半透明的、深邃的眼睛,彷彿能看穿我靈魂上每一道因爲恐懼而生的裂紋。

“你擁有一座圖書館的鑰匙,卻因爲第一間閱覽室的燈壞了,就坐在黑暗裏哭泣,宣稱全世界都已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