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坊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機油、金屬和某種刺鼻的化學清潔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壓迫着每個人的鼻腔。唯一穩定的是槍匠臉上那經過精確計算的微笑,以及他身後三名前“蜂羣”士兵那毫無生氣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注視。
阿賈克斯猩紅的目鏡鎖定在羊皮紙契約上——與其說是契約,不如說是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他的視覺輔助系統正在高亮標註那些隱藏在華麗辭藻下的致命條款:“…測試方需承擔所有非預期性戰術後果…”、“…委託方享有全部數據的無條件使用權…”、“…若裝備在特定能量場中失效,製造商免責…”
“你要的不僅僅是佣金,槍匠。”阿賈克斯的聲音從面甲後傳出,低沉而帶着金屬摩擦的質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要我們跳進你設計好的角鬥場,用黑金國際的鮮血,來餵養你的數據野獸。”
槍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步。“我的朋友,在卡莫納,沒有甚麼比實戰數據更昂貴的貨幣了。你們需要能撕裂‘蜂羣’新式護甲的利爪,而我…需要知道我的‘孩子們’在真正的風暴中,能嚎叫得多響亮。”他輕輕拍了拍工作臺上那把改裝精美的HK416,槍身上的懺悔計數器屏幕漆黑,像一隻等待獻祭的眼睛。
就在這時——
嗡——!
一陣尖銳的、非自然的耳鳴如同冰錐般刺入每個人的腦海!工蜂猛地捂住他的機械義眼,藍色的數據流光混亂地閃爍;鬼火慘叫一聲,手中的掃描儀脫手掉落;連那三名前蜂羣士兵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協調的僵硬。
是伊芙琳的緊急心靈通訊,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強行接入!
「阿賈克斯!斯勞沙傳回情報…北山!北山節點的真相!」伊芙琳的聲音在精神鏈接中顫抖,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惶,「那不是簡單的能量中繼站…是‘意識熔爐’!黑金國際在捕獲流浪者,用‘岡戈尼爾’網絡剝離他們的意識…活生生地…把他們變成生物處理器,用來運算…運算‘大陸架穩定錨’的啓動參數!」
工蜂強行穩定住義眼,嘶聲接續,他的聲音通過外部揚聲器傳出,帶着雜音:「他們…他們在進行大陸尺度的地質建模…一旦完成,‘淨化之火’將會引發鏈式地殼變動…所有未被他們控制的區域…都將被徹底…‘格式化’!」
危機感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浸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不再只是槍炮的對決,不再只是據點與資源的爭奪。黑金國際正在進行的,是一場對卡莫納生命與土地本身的、終極的、冷血的重構。時間,突然變成了最奢侈也最殘忍的敵人。
地下工坊陷入死寂,只有老舊通風管道的嗚咽。阿賈克斯緩緩抬起頭,猩紅的目鏡光芒似乎吸收了周圍所有的光線,變得無比幽深。
“仇恨…”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打在每個人心上,“它曾經只是一團火,在我胸腔裏燃燒,只想把黑卡蒂和她的爪牙燒成灰燼。”他抬起覆甲的手,緩慢地撫過“裁決者”重機槍冰冷而粗糙的槍身,那上面新增的能量過載模塊散發着不祥的微光。
“但我錯了。”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如同出鞘的利刃,“黑金國際本身,就是一臺完美的、冰冷的機器。它不能容忍錯誤,不能容忍無序,不能容忍…像老獨眼那樣滿是油污卻自由的靈魂,不能容忍鐵錘鎮那些只想守護自己記憶的‘冗餘’,甚至不能容忍那些被它改造、失去自我的‘清道夫’內心深處可能殘留的一絲人性。”
他的目光,透過那猩紅的鏡片,掃過傑克遜疤痕縱橫的臉,掃過凱莉冰封般的眼眸,掃過工蜂閃爍的機械義眼,最後定格在槍匠那試圖維持平靜的臉上。
“我的復仇,不再只是爲了告慰亡魂。”阿賈克斯的聲音如同宣誓,帶着碾碎一切的決絕,“我要用我的存在,用我們的戰鬥,向那臺機器證明——‘錯誤’,本身就有存在的價值!‘冗餘’,纔是生命多樣性的根基!而這所謂的‘低效’、‘混亂’的人性…包括這復仇的火焰,正是我們…永不屈服的證明!”
他猛地抓起契約旁那支沾滿油污的電子筆,在簽名處,重重地劃下一個符號——那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道撕裂了契約規整邊框的、扭曲而狂暴的閃電!
“數據,你可以拿走,去完善你的生意,槍匠。”阿賈克斯將筆扔回工作臺,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但記住,如果這些‘利爪’在需要撕開敵人喉嚨的時候變成了廢鐵…那麼,你的每一個據點,每一處藏身所,都會收到我親自送達的‘測試報告’——用你囤積的軍火,和你那些寶貴客戶的性命,一字一句地寫就!”
槍匠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變得凝重。他意識到,眼前的阿賈克斯,已不再是他認知中那個可以利用的、充滿仇恨的戰士,而是一股即將席捲一切、無法預測更無法掌控的、名爲“意志”的風暴。
奔赴北山
隊伍沉默地離開了地下工坊,攜帶着槍匠提供的、經過“特別優化”的武器彈藥,也揹負着阻止一場大陸級別屠殺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重擔。
傑克遜將一顆閃爍着不穩定能量光芒的獨頭彈壓進“懲戒者”的彈倉,狠狠拉栓上膛,臉上扯出一個混合着瘋狂與決絕的獰笑:“頭兒,看來這次,咱們得去給黑金國際那幫雜種的‘完美新世界’,好好鑿幾個窟窿了!”
凱莉沒有說話,只是將風信子公會提供的北山信號熱點圖與“低語者·改”的彈道計算機同步,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冰封之下,是瞄準鏡十字線般的絕對專注。
在他們身後,槍匠的移動工坊緩緩沉入地下,如同潛伏回陰影中的機械蜘蛛。而遠方的北山輪廓,在瀰漫的輻射塵霾中,彷彿一頭甦醒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鋼鐵巨獸。
阿賈克斯走在隊伍最前方,猩紅的目鏡穿透塵埃,望向北方。他的復仇,已被鍛造成一把更爲龐大、更爲冰冷的武器——不僅指向具體的仇敵,更指向那試圖抹殺一切人性的、龐大的反烏托邦鐵幕本身。這是一場爲了守護“錯誤”本身而發動的戰爭,而北山,將是證明人類靈魂無法被徹底格式化的,最終審判之地。
北山並非山,而是一片被巨大、扭曲的金屬結構貫穿的丘陵地帶。黑金國際的“岡戈尼爾”節點如同從地底刺出的鋼鐵獠牙,高聳入渾濁的天幕,其基部延伸出無數粗大的能量導管,如同巨樹的根系般盤踞大地,脈動着不祥的幽藍光芒。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臭氧味和一種更深層的、如同燒焦電路板般的“死亡”氣息。
阿賈克斯小隊與風信子公會先遣隊匯合在一處能夠俯瞰節點主設施的崩塌了一半的觀測站裏。通過高倍望遠鏡,他們看到了“意識熔爐”的可怖景象——節點基座周圍,排列着數以千計的透明維生艙,如同蜂巢般密集。每個艙體內都懸浮着一個人形,無數纖細的神經探針插入他們的頭顱,抽取着、剝離着最後的意識火花,用以驅動節點上方那巨大、如同漩渦般旋轉的數據光流。這些被榨取者扭曲的面容,凝固在無聲的尖叫狀態。
“他們…在把靈魂當燃料…”鬼火的聲音帶着哭腔,幾乎握不住望遠鏡。
伊芙琳臉色蒼白,但眼神冰冷如鐵:“根據斯勞沙滲透得到的結構圖,熔爐的核心控制室在節點基部深處。我們必須摧毀它,中斷運算。”
強攻:血與火的代價
沒有取巧的餘地。黑金國際的防禦如同鐵桶,巡邏的“清道夫”與精銳的“深淵”小隊交錯巡視,空中還有小型無人機如同禿鷲般盤旋。
戰鬥在阿賈克斯扣動“裁決者”扳機的瞬間爆發。
“熔燬模式!”阿賈克斯咆哮着,赤紅的能量爆彈如同隕星般砸向節點的外部防禦工事,炸開一團團刺眼的離子云。臨時加載的偏轉力場在能量武器的攢射下劇烈閃爍,僅僅支撐了不到五秒就徹底過載,他的裝甲上瞬間增添了數道焦黑的灼痕。
傑克遜像一頭掙脫鎖鏈的猛獸,拖着依舊有些不便的腿,嚎叫着衝向前沿陣地。“懲戒者”每一次怒吼,特製的“破甲荊棘”彈都會在“清道夫”的裝甲上炸開一個猙獰的缺口,但更多的敵人如同潮水般湧來。一名“深淵”士兵突然從側翼掩體後閃出,高頻震盪刃直刺傑克遜肋下!
“小心!”凱莉冷靜的聲音從後方高處傳來,同時一聲輕微的槍響。那名“深淵”士兵的頭盔側面猛地爆開一簇電火花,動作瞬間僵直——是“低語者·改”的“神經碎屑”彈。傑克遜趁機調轉槍口,幾乎零距離地將獨頭彈轟進了對方的胸甲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