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來,帶一號車和兩輛卡車,四十個人夠了。”
“天黑之前收拾乾淨。”
趙香雲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
“活的要不要?”
李銳沒說話,伸出一根食指在面前的鐵皮桌面上敲了一下。
趙香雲懂了。
一根手指,留一個活口就行。
她踩着軍靴走出去,皮鞭在腰間隨步伐輕輕晃盪,凍雨落在她的肩頭,打溼了黑色軍服的領口。
院子裏的輔兵還在忙着搬運物資,炭筆和石筆的沙沙聲從各個角落傳出來,賬目登記沒有因爲刺殺的消息停過一秒。
這就是神機營的規矩,天塌下來先記完賬再說。
趙香雲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張虎從外面進來。
張虎一身泥水,帆布工作服上多了幾道新的銅綠痕跡,他扛着一個鐵皮文件夾,裏面又多了一疊新的入庫清單。
“趙副官,宣化坊劉承嗣家抄完了,六箱白銀,四箱銅器,兩車糧食,還有一櫃子田契。”
趙香雲伸手把文件夾接過來翻了翻,然後遞回去。
“登記入庫,規矩照舊,嫡系驗秤,輔兵搬運,賬物分離。”
“另外,等黑山虎回來叫他直接去西廂房門口,將軍有事差他。”
張虎點頭應了,腳步噼裏啪啦踩着水窪往院子裏走。
趙香雲站在院門口的屋檐下,掀開藍皮暗冊翻到蔡鋆那一頁。
宣和三年至靖康元年,蔡鋆經通匯號走賬總額十一萬貫。
城南兩千畝水田年產三千石,收租九百石,實繳朝廷賦稅不足一百石。
蔡河渡口私渡每年抽水八千貫,不入任何官方賬冊。
蔡京倒臺之後,蔡鋆名下財產理論上應該被朝廷查抄,但靖康年間趙桓忙着求和割地,根本騰不出手來管一個前宰相的兒子。
於是蔡鋆就這麼在城南的莊子裏安安穩穩地蹲了大半年,手裏握着三百號莊丁和一堆金銀,既不跑也不鬧。
直到李銳砸了通匯號,清了暗賬上的官員,查抄了陳德裕的所有產業。
蔡鋆掛在陳德裕名下的七個鋪面沒了,每年三千貫的孝敬沒了。
如果神機營按着暗賬繼續查下去,蔡鋆自己那兩千畝水田和蔡河渡口的私渡碼頭也保不住。
他不急纔怪。
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富家犬,咬人的力道不一定大,但叫得一定響。
蔡鋆選擇先殺宗澤,這個判斷倒是不蠢。
糧道是神機券的命脈,宗澤是糧道的執行人。
殺了宗澤,發糧體系短時間內必定混亂。
糧一亂,百姓對神機券的信任就會動搖。
信任一沒,昨天御街銅山兌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規矩就全白搭了。
蔡鋆算的就是這筆賬。
可惜他這輩子沒見過毛瑟步槍,也沒見過虎式坦克,更沒見過李狼那雙比餓狼還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