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轉頭看了一眼後方。
牽引車拖着105榴彈炮,在沙地上不斷輕微擺動。炮架輪子壓進鬆軟的沙土,碾出兩道深溝,沙子立刻又往下塌,溝沿不斷垮落。
楊班長坐在牽引車後排,半個身子探出去,一直盯着掛鉤和炮輪。
他的風鏡上全是灰,嘴角也糊了一圈土,乾裂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可他眼睛沒離開過炮。
通信裏傳來牽引車司機的抱怨。
“統帥,這沙地有點滑,車尾總往左帶,速度再快炮要甩。”
楊班長立刻插話,語氣硬邦邦的。
“別胡說,炮沒甩,是你手軟。”
司機氣得差點回頭,方向盤攥得指節泛白。
“楊班長,你坐車上當然這麼說,方向盤在我手裏抖得跟羊癲瘋一樣!”
張虎聽見這話,在卡車上笑得肩膀直抖,嘴裏又灌了一口沙,咳了兩聲接着笑。
李銳按下話機。
“牽引車維持車距,不準脫隊,速度由頭車控制。”
“收到!”
司機不敢再抱怨。
抱怨歸抱怨,手還是死死攥着方向盤,指縫裏全是汗。
這片戈壁平得嚇人,卻一點都不好走。
表面看着是硬地,車輪壓上去才知道下面有浮沙。沙層軟綿綿地往下陷,車子軋過時猛地一頓,像踩進陷阱。
卡車輪胎時不時陷一下,車身一晃,車廂裏的老兵被晃得胃裏翻騰,也只把嘴閉得更緊。
吐不吐是一回事。
吐在軍大衣裏又是另一回事。
沒人願意在白沙口開打前,先被自己燻死。
風沙越來越密。沙子不是一片一片來的,是一堵一堵來的。
車隊的能見距離被壓短,前車尾燈時隱時現,隔一會兒就被黃沙吞掉。
李銳讓各車拉開間距,卻不能拉太遠。
太近容易撞,太遠容易丟。
這就是戈壁給人的難題。
空得要死,卻處處都在卡脖子。
通信兵抱着電臺箱,耳機壓在耳邊,眉頭擰成疙瘩。
他看了李銳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統帥,電臺底噪變重了,有雜音。像有人拿着砂紙在頻道上磨。”
李銳沒有回頭。
“能不能收發?”
“能,就是不乾淨,風沙可能影響天線,車身晃動也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