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站在留守司前堂正中央,低頭看着被他踹翻在地的太師椅。
椅背上的鑲金花紋在火盆的餘光裏閃着微弱的光,那件錦緞披風從椅背上滑落,攤在碎磚地面上,像一張被扒下來的皮。
趙香雲已經繞到了案几後面,手裏翻着桌上散亂的文書。
大部分是些雞毛蒜皮的公文,調糧的,徵役的,催餉的,全是廢紙。
她翻到最下面一層的時候,手停了。
“李銳。”
李銳走過去。
趙香雲把一張摺疊整齊的羊皮紙遞給他,上面的字不是漢字。
彎彎曲曲的筆畫,墨跡還很新,用的是一種粗糙的獸皮墨水,聞起來有股腥臭味。
“女真文。”
趙香雲的聲音很平。
“我在汴梁宮裏見過這種字,金國使臣遞過來的國書就是這個樣子。”
李銳把羊皮紙翻過來,背面用漢字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抄譯的備註。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臣杜充謹奏大金國完顏宗翰元帥,願以黃河以北六州之地爲獻,換大金鐵騎南下護持,臣當爲內應,開城迎師。”
唸完之後,前堂安靜了幾息。
李狼站在院子裏沒動,白色僞裝披風上的灰塵在火盆的光裏飄着。
趙香雲把文件夾打開,從裏面抽出一支炭筆,在羊皮記事冊上快速記了幾行字。
“日期呢?”
“沒寫日期。”
李銳把羊皮紙對着火盆的光看了看,墨跡的深淺很均勻,紙邊沒有發黃。
“最多三五天前寫的,墨都沒幹透。”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進軍大衣的內袋裏。
“大宋的留守,拿大宋的俸祿,喫大宋的糧食,轉頭就把大宋的地盤賣給金人換命。”
趙香雲沒接話,繼續翻桌上的文書。
她又抽出了兩張紙,是漢字寫的,但上面蓋着一方硃紅色的大印,印文她認得。
“大名府留守司印。”
趙香雲把紙攤平,掃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這是一份調兵令,調城北校場三百女真騎兵分三批北撤,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已於五日前出發,第二批一百七十人於三日前出發。”
她抬頭看了李銳一眼。
“第三批就是跟着杜充跑的那六七個人。”
李銳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兩下。
“也就是說,城北校場那三百女真騎兵不是藏在城裏,是提前分批撤走了。”
“對。”
趙香雲把調兵令放進文件夾裏,炭筆在記事冊上又添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