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是延慶坊那個王二孃抱着的嬰兒,到現在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因爲裹着的破衣服一解開孩子就要凍。
宗澤在偏院門口貼了一張字條。不是告示,只是一張巴掌大的麻紙,上面用炭筆寫了三行字:
此處收容汴梁城孤幼。
有知情線索者,報至三司衙門舊址東廂房宗澤處。
冒領者杖三十。
他寫完貼上去,轉身進了東廂房。
桌上那把龍泉劍下面壓着的表格已經換了一疊新的。舊的那些寫滿數字的發黃麻紙被他整理成一摞,用麻線紮好放在抽屜裏。
宗澤坐下來,拿起那支不知道削了多少遍的炭筆。
這支筆他從磁州帶到汴梁,寫了幾萬個數字,記了幾千戶人家的生死,削得只剩拇指長。
他在一張新的麻紙上開始擬那份張虎問他的“章程”。
寫了三行又停下來。
章程該怎麼寫?
大宋一百六十年,有居養院的條例,有安濟坊的規矩,太祖朝就定過鰥寡孤獨、孤幼無依者的撫養辦法。
但那些條例在衙門的紙堆裏睡了一百六十年,居養院的銀子落進了官員的口袋裏,安濟坊的房子被大戶霸佔了做倉庫。
他在磁州當知州的時候,上頭撥下來兩百貫辦居養事務。他去京城催了三次,到手的時候只剩九十貫,其餘的在路上被層層截了。
九十貫。
那年磁州冬天凍死了七個孤兒。
宗澤把炭筆握緊了。
他沒寫大宋那些漂亮的條例。他寫的是很土的東西。
第一條:孤幼入冊即刻發放棉被一牀。
第二條:每日三餐稠粥,每三日加一次乾糧。
第三條:看護婦人每五人負責十名孤幼,不許打罵,不許剋扣糧食。
第四條:有病的先看病再入冊,藥材由軍管府統一調撥。
第五條:孤幼年滿八歲,願意幹活的編入少年工隊,由輔兵管教,管喫管住。不願意的繼續養到十二歲。
寫到第五條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年滿八歲就編入工隊。
這一條他在磁州的時候絕對寫不出來。八歲的孩子該讀書的,該進學堂的,該背三字經和千字文的。
但現在的汴梁城不是那個汴梁城了。
讀書需要太平年月。太平年月需要有人扛鏟子、推板車、清理死人。
宗澤把第五條寫完,沒有劃掉。
窗外傳來了張虎的大嗓門。
“宗老大人!偏院那邊有個婦人抱着一個孩子來了,說是從通濟坊巷口看到您貼的紙條跑過來的!您要不要出來看一眼!”
宗澤放下筆站起來。
走到偏院門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抱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站在那裏。
她的臉上發着青,嘴脣乾裂,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