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香雲把暗冊合上,轉身走向東廂房。
東廂房裏宗澤還在填表格,面前堆了七八張麻紙,炭筆削得只剩指頭長。
“宗大人,今天城東城北五個坊的放糧準備好了?”
宗澤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延慶坊、安樂坊、崇仁坊三個在城東,定安坊、通化坊兩個在城北。”
“我估了一下,五個坊加起來一萬兩千戶上下,按一戶一升放,需要一百二十石。”
“人手夠不夠?”
“張虎給我撥了六十人,二十名嫡系步兵分三組,每組配兩挺機槍,剩下四十個輔兵負責搬運、登記雜務。夠了。”
趙香雲在他對面坐下。“昨天安平坊的事,今天不會再有了。蔡鋆已經在偏房裏喝薄粥了,他手下那三百莊丁繳了械,該綁的綁了該放的放了。”
“但你還是小心點,城裏面不太平。”
宗澤擱下炭筆,看着桌上的表格沉默了幾息。
“趙副官,老夫問你一句話。”
“你問。”
“將軍抄了這三十四家,銀子糧食堆滿了院子。但汴梁城裏不止三十四個貪官,暗冊上沒有記的呢?”
“通匯號管不到的呢?那些沒被查出來的人,沒有暗冊憑據的人,你們打算怎麼辦?”
趙香雲笑了,那種笑裏面沒有溫度。
“宗大人,你覺得那些人不知道這三十四家被抄了?他們知道。他們也知道蔡鋆三百個莊丁在八十八毫米炮面前撐了不到一炷香。你覺得他們現在在幹甚麼?”
宗澤沒說話。
“他們在燒賬本。”趙香雲站起來,拍了拍軍服上的灰。“燒了賬本就覺得安全了,覺得查不到自己頭上了。”
“讓他們燒吧。查不查得到,不在賬本上,在他們花銀子的地方。宅子搬不走,田地搬不走,渡口搬不走。”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宗澤一眼。
“今天好好放糧,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門關上之後,宗澤坐在桌前愣了好一會。
他在桌角找到那支新削的炭筆,拿起來,在表格最後一行寫了一個數字。
然後他拿起龍泉劍掛回腰間,穿上昨天晾了一夜還沒幹透的棉袍,推門出去了。
院子裏輔兵正在給卡車裝糧袋,五十斤一袋的粗糧麻袋從西廂房廊檐下一路排到院門口,兩個嫡系步兵扛着機槍箱子往車廂上碼。
偏房的門緊閉着,門口站着一個持槍的狼衛。
蔡鋆在裏面咳嗽了一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宗澤經過偏房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但沒有停。
他走到卡車旁邊,從張虎手裏接過一沓空白的戶籍登記表,捲起來塞進棉袍裏,爬上了第二輛卡車的車廂。
卡車發動的時候,柴油引擎的震動從車廂底板穿過來,震得他的牙齒都在打顫。
他抱着腰間的龍泉劍,眯着眼看前方內城的城門洞。
城門洞的磚縫裏,有人用木炭寫了一行字:“宋德永昌。”
字跡很新,墨色還沒被雨水衝乾淨。
宗澤看見了那行字。
他沒有說甚麼,卡車隆隆地碾過城門洞,輪胎擦過地面的積水,把倒映在水窪裏的那行字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