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沒有看那個木盒。
他偏過頭,朝黑山虎伸出右手,戴着皮手套的掌心朝上。
黑山虎從卡車側面的工具箱裏拽出一把便攜軍用乙炔切割槍,連着一小罐壓縮氣瓶,小跑着遞了過去。
李銳接過切割槍,單手掂了一下重量,槍頭朝下。
“打開。”
兩個字,沒有第三個。
薛昌言愣了一瞬。
他沒有想到對方不問是甚麼,不問上面寫了甚麼,不看敕文,不驗真僞,只說了兩個字。
但槍口和刺刀都對着他,他不敢不打開。
他哆嗦着把紫檀木盒放在面前的地面上,撥開銅釦,掀起盒蓋。
盒子裏面鋪着一層陳舊的明黃色錦緞,錦緞上躺着一塊半月形的鐵牌,鐵牌正面用鎏金篆書刻着免死敕文,背面刻着趙佶的年號和御押花樣,牌面上嵌着細密的雲紋金絲。
這是大宋朝最高規格的免死信物,也是薛昌言當年幫宋徽宗督辦東南鹽利、湊齊花石綱款項後,花了八千貫打通內侍關節,才求來的御賜鐵券。
有這塊鐵券在手,除了造反謀逆,理論上無論犯了甚麼罪,都可以免死一次。
薛昌言把木盒往李銳腳下推了推,額頭重新貼上了地面。
“大帥,鐵券在此,上有道君御押,老朽罪該萬死,但大宋祖制,鐵券持有者可免一死!”
他的聲音碎成了片段,每一句之間都夾着粗重的喘息。
“老朽願將全部家財充公,從此爲大帥效犬馬之勞!”
李銳蹲了下來。
他的右手拿着切割槍,左手伸出去,皮手套的指尖捏住鐵券的邊緣,拎了起來。
鐵券入手沉甸甸的,大約有三四斤重,做工確實精細,背面的御押刻得刀法老道,不是尋常工匠能仿造的。
他把鐵券翻了個面看了看,然後放在了地上。
薛昌言從指縫裏偷偷往上瞟,看見李銳把鐵券放下了,心裏剛升起一絲僥倖。
李銳扣下了切割槍的扳機。
一道幽藍色的尖銳火焰從槍頭噴出來,噗的一聲,火焰舔上了鐵券的正面。
兩千多度的高溫作用下,鎏金敕文最先撐不住了。
篆書金字從筆畫的末端開始發紅,然後變成亮黃,然後液化,順着鐵牌表面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針頭大小的金珠。
薛昌言的瞳孔在火光裏放到了最大。
他看見那些他背誦了二十年的免死敕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融化,變成金屬液滴,流到地上的碎磚縫隙裏,和之前那些死士的血混在了一起。
御押沒了。
年號沒了。
雲紋金絲蜷縮着燒斷了,像細小的蟲子在火焰裏掙扎了一下就碎掉了。
最後是生鐵基座。
生鐵的熔點雖高,卻扛不住乙炔焰的持續炙烤,迅速變紅變軟,半月形的輪廓開始塌縮,從中間向兩頭坍塌下去。
不到十息。
青石板上的紫檀木盒旁邊,多了一灘冒着刺鼻白煙的鐵水,還有幾粒散落的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