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陳德裕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輩子做生意,遇到過最蠻橫的軍閥,遇到過最貪婪的貪官,但所有那些人都是可以談的,可以買的。
軍閥要銀子,貪官要好處,強盜要買路錢,每一個人都有價碼。
但這個人沒有價碼。
他的價碼不是銀子,不是鹽鈔,不是地契,不是度牒。
他的價碼是那門八十八毫米的火炮,和一條規矩。
規矩不能買。
炮口不能買。
陳德裕的臉貼在石板上的血水裏,渾身的力氣像被人從骨頭縫裏抽走了一樣,徹底癱軟。
趙香雲回頭看了一眼李銳。
李銳站在裝甲指揮車旁邊,左手搭在車門上,目光從陳德裕身上掠過,落在張虎那邊。
他的下巴微微朝張虎的方向抬了一下。
張虎拿起鐵皮擴音喇叭,大步走到金庫門外的街心,兩條腿跨在德盛齋地窖搬出來的糧袋上,喇叭舉到嘴邊,吸了一口氣。
“御街兩側的百姓都聽好了!”
“通匯號暗賬上記着的那些名字,我給你們念念。”
“第一個,前朝三司鹽鐵判官薛昌言,受賄九萬貫!”
“第二個,前朝開封府推官吳令儀,受賄五千貫,外加兩個莊子四百畝田!”
“第三個,前朝京畿路轉運判官劉承嗣,連吃了通匯號七年的年禮,金子銀子綢緞宅子,樣樣不落!”
張虎的嗓門本來就大,擴音喇叭再把聲浪放出去,整條御街從北到南半里地的範圍都聽得清清楚楚。
人羣先是安靜了兩息。
然後從封鎖線後面的人堆裏,不知道是誰先罵了一句髒話。
接着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罵聲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密集,最後整條御街兩側的坊巷口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和咒罵。
有人罵陳德裕黑心商販,有人罵那些官員狗賊贓官,有人罵大宋朝廷的爛穿了的肚腸。
張虎拿着喇叭站在糧袋上,冷風灌進他的帆布工作服領口裏,他把鋼盔往下壓了壓,等罵聲稍微矮了一些之後,又吼了一嗓子。
“軍管府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有白紙黑字的賬本爲證!”
“賬本就在這兒,誰想看的,到御街兌換點排隊領號,輪到你了給你看原件!”
“從今天起,凡是暗賬上有名字的人,不管他以前是甚麼官甚麼職,軍管府一律查抄到底!”
“抄出來的銀子糧食全部充入軍管官倉,一文不少地背書在神機券上!”
張虎的聲音在御街上空迴盪了好一陣才散盡,人羣的罵聲也漸漸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夾雜着一陣陣壓抑的叫好。